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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孤独的姥爷

    “老赵,去杨家村。”刘平说。
    车子掉头,朝城外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杨淑红坐在后座,一言不发,眼泪不停地流。
    刘文民坐在她旁边,握著她的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月坐在另一边,轻轻拍著婆婆的背,无声地安慰著。
    刘平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著母亲。
    母亲的眼泪不停地流,但她不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著,用手帕擦著,擦不干。
    他想起刚才孙玄说的话——“安慰安慰大姨,別让大姨哭得太厉害。”
    可现在,他看著母亲那样子,知道什么安慰都没用。
    那是她的娘,生她养她的娘。
    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去杨家村的土路。
    路不好走,顛簸得厉害,但没人抱怨。
    杨淑红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平……你姥姥……真的不行了?”
    刘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刚才玄子来找我,说姥姥快不行了,让我们儘快回去。”
    杨淑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剧烈地抖动。
    刘文民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刘平看著窗外,心里也堵得慌。
    他转过头,看著母亲。
    母亲还在流泪,但已经不哭了。
    她就那么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看著那条通往娘家的路。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跟著爹娘走,长大了自己走,嫁人后带著丈夫孩子走。
    每一次,都是高高兴兴的。
    只有这一次,是奔著去见最后一面。
    车子继续向前,扬起一路尘土。
    远处的山峦越来越清晰,杨家村越来越近。
    村口那棵老槐树,已经能看见了。
    刘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姥姥,我们回来了。
    等孙玄再次从县城回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姥爷坐在院门口。
    孙玄让叶菁璇和吴红梅带著孩子们先进去,自己却没有进屋。
    他走到姥爷身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姥爷就那样坐在院门口,背靠著门框,眼睛望著院子里,却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手里捏著根旱菸,烟早就灭了,菸灰老长一截,耷拉著,隨时要掉下来,但他浑然不觉。
    他就那么坐著,像一尊雕塑。
    孙玄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根,又把火柴递到姥爷面前。
    姥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灭了的烟,这才反应过来。
    他把灭了的菸头扔了,从孙玄手里接过火柴,重新点了一根。
    烟雾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繚绕。
    院子里传来哭声,一阵一阵的,是大姨的声音,还有孙母的。
    偶尔夹杂著几句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那语调里的悲伤,谁都能听出来。
    孙玄抽著烟,看著院子里那棵枣树。
    枣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却还茂密,洒下一大片绿荫。
    小时候,他常在这棵树下玩,姥姥在树下择菜,姥爷在树下编筐。
    那时候日子苦,但姥姥姥爷总是笑眯眯的,从来没在他面前嘆过气。
    他偷偷看了看姥爷。
    姥爷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
    他瘦了很多,比上次见时又瘦了。
    衣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
    他抽菸的动作很慢,吸一口,停很久,再慢慢吐出来。
    烟雾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孙玄心里一阵酸楚。
    姥姥快不行了,这会儿最难受的,就是姥爷了。
    两个人在一起过了一辈子,从年轻到老,风风雨雨,吵过闹过,但从来没分开过。
    现在,一个要走了,剩下的那个,怎么办?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姥姥病了,烧得厉害。
    姥爷急得不行,深更半夜跑去敲村医的门。
    村医来了,给姥姥打了针,开了药。
    姥爷守在炕边,一夜没睡,就那样看著姥姥。
    第二天早上,姥姥退烧了,姥爷却病了。
    姥姥心疼得直掉眼泪,骂他不爱惜自己。
    姥爷嘿嘿笑著,说:“你没事就好,我没事。”
    那些年,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互相扶持,互相依靠,谁也离不开谁。
    现在,姥姥要走了。
    孙玄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狠狠抽了一口烟,把那点泪意压下去。
    姥爷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姥姥这辈子,跟著我,吃苦了。”
    孙玄转过头,看著他。
    姥爷没看他,还是望著院子里,眼神空空的。
    “年轻时候,家里穷,吃了上顿没下顿。她嫁过来,没享过一天福。”
    姥爷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生孩子的时候,没人照顾,自己生,自己坐月子。月子里还得下地干活,落了一身病。”
    他停了一下,抽了口烟,继续说:
    “后来日子好点了,孩子们大了,她又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大丫头嫁人,她哭了一场;二丫头嫁人,她又哭了一场。
    儿子们娶媳妇,她高兴,但也操心,怕媳妇不好,怕儿子受委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后来,孙子孙女们来了,她又帮著一把屎一把尿地带。带大了这个,带那个。从来没閒过。”
    孙玄听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知道姥爷说的都是真的。
    姥姥这一辈子,確实没享过什么福。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家,给了孩子们。
    “去年,她说想吃城里的点心。”
    姥爷忽然说,“我去城里给她买。排了半天的队,买了两斤。她吃了,说好吃。说以后还想吃。”
    他说著,声音有些发颤:“
    我答应她了,说以后常给她买。可我还没来得及再买……”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孙玄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姥爷的手。
    那只手,乾瘦如柴,粗糙得像树皮,却曾经那么有力,那么温暖。
    姥爷没说话,只是紧紧握著他的手。
    两只手,一老一少,紧紧地握在一起。
    院子里,哭声渐渐小了。
    隱隱约约传来说话声,有人在安慰,有人在抽泣。
    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知了在树上叫著,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夏天的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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