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孤影照重楼
夜风被木门彻底隔绝在外。周毅和李立的脚步声在长街上渐行渐远,直至完全听不见。
店里只剩下排气扇发出的嗡鸣。
苏文站在刚收拾乾净的桌子旁,视线还停留在周毅刚才坐过的位置。
“老板,刚才周哥鞋上那个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正在水池边洗手的顾渊。
“蒸发了。”
顾渊关掉水龙头,扯过一旁的干毛巾擦手,擦去指骨上的水渍。
“进了这个门,结了帐,外面的帐,就跨不过这道门槛。”
他把毛巾掛好,没有过多解释水渍的来歷,也没有刻意渲染那把黑伞的恐怖。
“这几天晚上,你出门倒垃圾,避著点没路灯的死胡同。”
顾渊叮嘱了一句,走到柜檯后整理帐本。
“碰到什么行为反常的东西,別看,別喊,绕著走。”
苏文郑重地点了点头。
跟著老板这么久,他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外面的世道越来越乱,乱到有些东西连直视的资格都没有。
“行了,把地拖一遍,准备休息。”
顾渊合上帐本,放进抽屉。
大堂的角落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小玖盘腿坐在地毯上,正拿著一把小梳子,给煤球梳理背上的黑毛。
煤球四仰八叉地躺著,肚皮朝上,嘴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它的尾巴此刻正毫无防备地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雪球蹲在柜檯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
它优雅地舔了舔爪子,隨后轻巧地跃下,悄无声息地走到小玖身边,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小玖的手心里蹭了蹭。
意思很明显:该梳我了。
煤球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但在雪球那双湛蓝眸子的注视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一块地方。
“別抢,排队。”
小玖奶声奶气地训了一句,有模有样地在雪球背上顺了几下。
看著这一大一小两只毛团爭宠的画面,苏文悬著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拿起拖把,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
拖把擦过青石板地面,带起一阵水汽。
“老板,明早吃什么?”
苏文一边拖地,一边习惯性地问著明天的菜单。
“小笼包。”
顾渊看著小玖把雪球抱进怀里,隨口答道,“面我已经和好了,在后厨醒著,明早你负责剁肉馅。”
“好嘞!”
苏文干劲十足。
十分钟后,大堂收拾得一尘不染。
苏文脱下围裙,將道袍马甲理了理平整。
“老板,那我回王叔那边睡了,有事您喊我。”
“去吧,晚上锁好门。”
苏文推门而出,带上一股夜风。
隨著店门再次锁上,顾记餐馆彻底安静下来。
顾渊走过去,把大堂的主灯关掉,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走了,上楼睡觉。”
他弯下腰,將小玖从地毯上抱了起来。
小傢伙揉了揉眼睛,手里还攥著那把小梳子,乖巧地趴在顾渊的肩膀上。
煤球和雪球也各自回了窝。
踩著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顾渊把小玖安顿在二楼的小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老板,晚安。”
小玖闭上眼睛,声音迷迷糊糊的。
“晚安。”
顾渊关掉床头灯,退出了房间。
他回到自己的臥室,却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看著外面熟的老巷。
巷口的夜风卷著几片枯叶,路灯的光晕显得有些朦朧。
夜,很深,也很静。
但在这种平静之下,顾渊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暗流。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只有冰冷。
他放下窗帘,走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缓缓合上了双眼。
隨著现世的底噪在耳畔彻底褪去,眼前的黑暗开始翻涌重组。
一丝熟悉的失重感传来。
意识顺著无形的连接,再次来到了脑海深处的古朴楼阁前。
一楼的【人间】,依旧维持著温热的市井气。
二楼的【百味】,各种调料与食材的虚影在暗格中流转,散发著微光。
顾渊没有停留,意念直上三楼。
“嗡——”
掛著【镇墟】匾额的朱红色大门,在他的意识靠近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向两侧缓缓滑开。
大殿內,幽幽的冷光依旧。
脚下的青黑石板散发著万古不化的寒意。
顾渊迈步走入其中。
大殿中央,错落有致的石质基座上,悬浮著各色残破的物件。
他走到左侧的一个基座前。
那里,端坐著一尊石雕。
石雕刻画的是张景春老中医的模样,一手持石杵,一手搭膝,面容安详。
在石雕的表面,縈绕著一层带著草药清香的莹白微光。
功德燃烧后的余韵,至今未散。
顾渊看著这尊石雕,目光平静。
这石雕里蕴含的定岁规则,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將这座大殿里原本紊乱的气机,稳稳地定在了一个刻度上。
他的视线移动,看向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个基座。
那里悬浮著一截淡金色的佛骨。
佛骨表面布满了繁复的经文纹路,散发著一种悲天悯人的厚重。
这是烂柯寺老僧,留给这世道的最后一道门閂。
顾渊站在两个基座之间,目光扫过空旷的殿堂。
这座大殿,太大了。
而这些被他收拢回来的旧日规矩,相对於那深不见底的归墟来说,还是太少了。
他想起今天周毅、李立两人在路灯下遇到的那个撑著黑伞的背影。
没有意识,像是一段被拋上岸的死规矩。
这样的东西,归墟的深层到底还有多少?
顾渊收回目光,看向大殿最深处。
那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连幽幽的冷光都无法穿透。
隱约间,似乎有无数扭曲的规则正在漆黑中互相啃噬、衝撞,试图撕裂这座楼阁的穹顶。
顾渊没有去探究那片黑暗。
他只是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常年握著菜刀的手掌。
掌心处,一缕温热的金色烟火气悄然流转,与大殿內冰冷的镇压法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墙漏了风,顶还没补齐。”
他轻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拯救苍生的沉重,倒像是一个看著自家漏水厨房的掌柜。
“看来,这外头不安分的野味,还得再多抓几只。”
“切碎了,熬烂了,总能把这地基给填实。”
他没再继续深入那片黑暗,做菜最忌讳心急火燎。
火候不到,强行掀锅只会毁了一锅好汤。
顾渊的意识在大殿里驻足了片刻,感受著从石雕和佛骨上散发出来的纯粹意志。
这种意志,与他体內的烟火气场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你们守著门,我来看著锅。”
他在心底,留下这句平淡的承诺。
隨后,意念一动。
意识如退潮的海水般抽离,离开了这座巍峨的楼阁。
现实中,顾渊缓缓睁开眼。
窗外,无源的冷雨,似乎又有了下起来的跡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