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別人在堵漏,我在写文章!
整个周末,江州区彻底疯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扫除”运动,在每一个角落轰轰烈烈地展开。
从区政府大楼到最偏远的乡镇,所有的公务人员都被取消了休假,全员上岗。
马路被冲洗得能映出人影,路边的花草都被连夜修剪得整整齐齐。
各个单位的墙上,凡是能掛东西的地方。
全都掛上了各种规章制度和宣传標语,红底黄字,鲜艷得刺眼。
区长办公室的电话,已经成了全区最滚烫的物件。
陈昊接电话接到嗓子冒烟,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那几句苍白无力的话。
“梁区长正在开会。”
“请各单位守好自己的阵地,做好本职工作。”
“没有接到市里的具体通知。”
然而,这种官方辞令,非但没能安抚人心,反而加剧了所有人的焦虑。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就像一场没有划定考场的考试,所有考生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
把自己认为所有可能考到的地方,全都胡乱复习一遍。
副区长冯建斌的办公室里,却是一番別样的光景。
他优哉游哉地泡著一壶新茶,听著手下的局长匯报各个“整顿”工作的进度。
“冯区长,您放心,我们城管这边。“
”已经把所有主干道都清空了,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们建设局这边,也让所有工地都停工自查了,安全帽、防护网,全都换了新的!”
冯建斌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掛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做得不错。”
“但是要记住,动静搞得越大越好。”
“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是在认真做事的。”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梁正国不是想搞实事吗?不是想靠那个王家村的项目翻身吗?
好啊。
现在新书记来了,最看重的就是態度。
整个区都在动,就你那个拆迁办安安静-静,你那个王家村工地热火朝天。
这叫什么?
这叫政治上不敏感!大局观不够!
到时候新书记问起来,梁正国怎么解释?
……
拆迁办里,气氛同样压抑。
刘建业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
“都听说了吧?新书记已经下来了,正在下面到处转悠呢!”
“咱们这地方,以前是养老院,现在是全区的焦点。”
“都给我把弦绷紧了!千万別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王桂花一脸担忧地问:
“老刘,李主任呢?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也不露个面?”
刘建业嘆了口气。
“我给他打电话了,关机。”
“估计是回家了吧,年轻人嘛,周末总有自己的事。”
办公室里的人们面面相覷,心里都有些没底。
李昂就像是他们的主心骨,主心骨不在,他们总觉得心里发慌。
“慌什么!”
刘建业给自己打气,也是给所有人打气。
“咱们现在乾的是实事!王家村的项目,是区里掛了號的重点工程!”
“新书记下来,就是要看这个!咱们把手里的活儿干好,比什么都强!”
话是这么说,但所有人都心神不寧,干活的效率也低了不少。
而他们口中“回家过周末”的李昂,此刻正在拆迁办分配给他的那间,简陋的临时宿舍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囂。
房间里没有电视,手机也早就关了机。
他把自己完全沉浸在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里。
面前的书桌上,没有饭菜,只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
桌子上摊开的,不是文件,不是报告,而是一张张a4白纸。
和一堆他最近隨手记下的调研笔记。
上面有王家村村民的家庭情况,有工地上工人的閒聊。
有江州区几个老工业园区的数据,还有他对江州大学城周边商业生態的观察。
杂乱无章,却又包罗万象。
李昂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他没有去想新书记那辆黑色的帕萨特会开到哪里。
也没有去想这场席捲全城的“整顿”运动。
他的思维,早已越过了这些表象,沉入到了更深的水底。
前世二十年的宦海生涯,让他对这种局面,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周鸿运。
一个从纪检系统里杀出来的铁腕人物。
他最厌恶的是什么?
是阳奉阴违,是懒政怠政,是粉饰太平。
那么,眼前这场轰轰烈烈的“大扫除”,在他眼里,会是什么?
那不是积极作为,那是江州官场最大规模的一次集体形式主义!
是心虚!是掩盖!是把他当成傻子一样糊弄!
新书记不听匯报,不搞会议,自己一个人开车下去。
他想看的,根本就不是乾净的马路和崭新的標语。
他想看的,是真实。
是扒开那层光鲜亮丽的表皮后,底下最真实的血肉和肌理。
他想知道,在这场集体性的恐慌和表演中,还有没有头脑清醒的人?
还有没有人,敢於直面问题?
还有没有人,对江州真正的困境,有深刻的思考?
李昂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闭卷考试,都在疯狂地背诵標准答案。
却不知道,新书记出的,其实是一道开放性的论述题。
而这道题,对於那些只懂得捂盖子、和稀泥的官员来说,是催命符。
但对於他,对於急於打开局面的梁正国来说。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昂睁开眼睛,目光清亮。
他不再犹豫,抽过一张白纸,拿起了笔。
在所有人都忙著“堵漏”,忙著“擦屁股”的时候。
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做的,不是掩盖问题。
而是把问题,清清楚楚地揭示出来,再给出解决问题的药方!
他开始动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写那些歌功颂德的废话,也没有写那些空洞无物的口號。
文章的开篇,就是一串冰冷的数据。
“我市近三年来,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速分別为3.2%、2.5%、1.7%,低於全国平均水平。”
“传统重工业税收占比,仍高达47%,但其利润率已连续五年下滑。”
“新兴產业对gdp的贡献率,不足8%,且缺乏具有全国影响力的龙头企业……”
每一个数据,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在江州经济最虚弱的关节上。
写完宏观形势,他笔锋一转。
开始毫不留情地剖析江州当前面临的几大核心痛点。
第一个,就是產业空心化的问题。
他直接指出,江州区几个老旧的工业园区,已经变成了“殭尸园区”。
大量土地被低效甚至停產的企业占据,新的、有活力的企业却因为没有土地指標而进不来。
第二个,是人才政策的“华而不实”。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江州名义上给高学歷人才的奖励很高。
但住房、子女教育、医疗等配套服务却严重滯后。
“我们用一纸奖励引来了孔雀,却没有建好能让孔雀安心筑巢的梧桐林。”
“导致的结果就是,高学歷年轻人,引不来,即便来了也留不住。”
第三个,也是最尖锐的一个问题。
他將其概括为:政府服务领域的“中梗阻”现象。
“市里、区里的好政策,像一条大河。”
“可流到下面具体执行的科室、窗口,就变成了无数条被淤泥和水草堵塞的小溪。”
“企业和群眾办事,依然要托关係、找门路。“
”一个章能盖半个月,一份补贴能申请大半年。”
“政策的最后一公里,变成了最遥远的一公里。”
文章写到这里,已经充满了令人心惊的锐气。
但李昂没有停。
批判,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文章的后半部分,他针对前面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都给出了详尽且具有极强操作性的解决方案。
从成立跨部门的“殭尸企业清退小组”。
到建立由区长直管的“高层次人才服务中心”。
再到推行“首问负责制”和“限时办结制”的电子督办系统。
每一个方案,都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两天两夜。
李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反覆推敲著每一个用词,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建议。
最终,一篇长达八千字,字字珠璣的策论文章,在他的笔下成型。
他將文稿在电脑上打出来,印表机嗡嗡作响。
看著那一份还散发著墨香的厚厚文稿,李昂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份普通的报告。
这是能让梁正国在新书记面前,从一群惊慌失措的下属中脱颖而出的“思想弹药”。
这更是能影响整个江州未来几年发展走向的宏伟蓝图!
李昂拿起一支笔,习惯性地想在文章的末尾署上自己的名字。
笔尖已经触到了纸面。
但他却停住了。
他看著落款处那片空白,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签上名字,这是下属的建言献策。
不签名字,它又是什么?
片刻之后,李昂缓缓地,將笔放回了笔筒。
他选择让这篇文章,成为一份没有来头,如同天外来客般的神秘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