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时间的夹缝
腐肉怪一番言论，让李曌哑口无言。玄牝诅咒？
虽然他出自虚空天魔，比世界內的土著修士更了解界海常识，但他从未想过会撞上某位神王的显跡。
神王。
那个档次的存在，根本不在他，也不在界海眾生的考量范畴。
突地——
李曌想到当日郁离的谨小慎微，甚至许多话题都不想细谈，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神王？你认为玄牝神王能看到这里？”
“神王或许看不到这里，甚至神王都未曾真正降临——留在这里的，可能仅仅是神王的一缕神性。”
腐肉怪不愧是经年老魔，款款而谈道：“玄牝神王为洞穴主宰。是远古时代对洞穴、黑暗这一现象的崇拜体现。想来，是郁离走入洞穴后，不知不觉中招，无法分辨洞穴內的事物、现象。但他彼时又有正事，不能声张。只能专注干完正事。然后，再察觉我们自二百年后到来……在这一点上，他理解了这个世界的真实——啊，是这样吗？洞穴，玉壶……是这样……那只壶灵来自神王的神性。所以，所谓的保护应该是……”
腐肉怪抓起书桌上的毛笔，直接坐在郁离的位置上涂抹写画。
旁边几人面面相覷。
但碍於这老魔头的惊人智慧，索性默默等待。
唯独李曌神情微妙。
自己当初有些话，可能说的有些太囂张了。
或许，是因为那些天魔主的道韵感染，让自己小覷了漫天大能？
……
时间流逝。
书界的日月轮转三度，老魔终於从厚厚的纸山抬起头，对眾人道。
“按照郁离吩咐来吧。如果我没料错，他一眼百年——已经看到我们这一刻在书界內的行动。所以，他得到的情报，也有可能来自我这边。嗯，我刚才书写东西时，勉强算是跟他笔交。他前往过去，我们去迎接未来。然后，在剧情结束之后的『未来』重逢。”
腐肉怪对书仙一系的剧情之力十分感慨。
当一位书仙真正编写剧情，並化身覆盖时间线的蠕虫时，他们已经开始“结茧”。掌握这段时间线的他们，完全是一种非寻常修士所能理解的超凡怪物。
之后，在腐肉怪的安排前。
秦瑜寧、赤霆童子隨李曌前往异界，前去拜访碧澜仙宗。
关乎五圣玄宗的传承，没有人比秦瑜寧更合適。
至於云枫，他被云玥领到书斋后面的一处静室。
“斋主留给你的东西，就在里面。”
听罢，云枫推门往里走。
这时，云玥拦下他，神情慾言又止。
“有事？”
“是……是关於壶天以及那位陛下的。”
云玥略有几分羞耻。
本来，这种事情她没甚可害羞的，这是她的正经修行。但在同僚跟前，直白谈及这类话题，总觉得有些许怪异。
镇定下心神，她附耳低语：“关於壶天之谜，我有一些想法。或许，『玉壶』是『洞穴』的另一种升级方式。”
云枫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兴许……兴许是我想多……但……但我认为，可能那些东西另有隱寓。其所代指的，是玄牝之门，天地之根。那位神王希望以这样的方式，进行一次晋升。”
这二百年，她也不是孤零零在书本里面打瞌睡的。
暂管书界的她，看了郁离留下的诸多道藏秘典，也看到郁离对“玄牝神王”的描述。
玄牝何解。
其为谷玄，为世界之幽玄。然因母神的身份，幽玄阴性与繁衍母性结合而成，此玄牝之道贴合道家经典“玄牝之门，天地之根”。可如果以人体举例，不就是生育器官？
云枫盯著云玥，突然恍然大悟。
从產道——延伸为胞宫。
玄牝神王的真正目的，是模擬仙壶吞噬世界的举动。把寰宇界海彻底吞入自己体內，让界海所有眾生成为自己的孩子？將世界珍藏在自己的肚子里？
她——想要成为宇宙唯一的母神？
“你们快一些——”
不远处，姜寻舟不满道：“赶紧去看看里面有什么，待会儿咱们要去参战呢。”
扮演此界散修，参与两界大战。
云枫点头，进屋找到郁离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套衣服，以及一把玄黄诛邪剑。
当他拿起那把剑时，二百年前郁离扮演“玄黄剑仙”的一幕幕在云枫脑海中闪过。
甚至，在他眼里，郁离使用的少年模样並非其本相，而是自己小时候的模样。
“剧情身份帮你准备好了。你就替『爸爸』將马甲继续运营吧。”
旋即，一股世界之力加持在云枫身上。
云枫在玄通界的半个月间，为救援郁离做准备，已完成金丹修行。而眼下，他感觉到自己体內的大道金丹正不断出现道纹。
三道，四道，五道……
直到七道龙纹缠绕金丹，那份力量的馈赠才停下。
金丹七转，放在此界已是大真人了。
姜寻舟惊觉云枫气息越发凛冽，惊道：“你怎么突然悟道了？”
“不是悟道，是我们家斋主为我留下的身份和力量。剧情——这段剧情，依旧在他的掌握之中。”
说著，他向姜寻舟挥手。
一道霞光投入姜寻舟体內，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多出一份联繫。
赤龙剑仙，玄黄剑仙之义兄，亦是散修。
同样，也是大真人。
还有腐肉怪、秦瑜寧等人。
在二百年前，郁离隔空眺望未来时，已为他们尽数留下身份。
……
茫茫白雾间，郁离走在一片空旷的世界。
金色的光在脚下荡漾。
俯瞰金光，能看到云琪身中诅咒，也能看到云琪在陆家进入书界，还能看到云琪游歷河山，封印一座座灵穴……
郁离撰写的剧情，就在他的脚下。
在这苍茫空寂的时隙荒境，他所撰写的剧情果真如同一条在时间尺度蜿蜒爬行的蠕虫。
甚至，还不如时光蠕虫。
那些腐蚀岁月、窃取光阴的伟岸巨兽，好歹是一种先天而生，和天魔同等的时光异虫呢。
此刻，郁离撰写的剧情，未免过於纤细简短了。
叮——
在“剧情蠕虫”的末端，郁离看到云枫等人顺利套入自己留下的人物设定。
“他们已经要开始了。想必，壶灵要出手回溯时光了。”
说著，他看向自己脚下。
郁离已走到自己撰写的剧情起点。
再往前，便是壶灵吞没异界，阻断郁离等人逃离的时间点。
那里，没有郁离锚定的剧情。只要他踏出去，便会坠入这方荒野，再难寻找到正確的时间。
不要离开自己撰写的剧情，不要迷失在宙极神王的荒境。——这是书仙庭对一应持有春秋笔的书仙，所进行的告诫。
同样，这也是血淋淋的教训。
书仙一脉的“维度升格”，十分贴合时空法则。在维度升格与降格间，他们有时会进入一方奇妙的界境。据说，那是时间的夹缝，是宙极神王的神域。
寰宇界海的过去与未来，都铭刻在这方无边无际的荒原。
某种意义上，书仙的確是一种在时间线上蠕动的蛆虫。
书仙的“蠹虫”之说，倒也不算冤枉。
深吸一口气，郁离抬脚迈出自己的剧情。
那一刻，浓雾迅速蔓延，將他整个人吞没。
旋即，他坠落入无限静止的时间。
那一刻，他再也感知不到自己所撰写的剧情。
他彻底脱离壶天灵仙界，或者说……进入壶天灵仙界的另一段歷史。
那並非由郁离，也並非壶灵所撰写，而是壶天灵仙界曾经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