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火上浇油
第90章 火上浇油刘墉努力镇定心神,磕头回道:“臣绝无二心,万万不敢!
臣是乾隆十六年的进士。出而为官,家父便谆谆诲之,汝受国恩深厚,事君以忠,唯诚而已。
臣奉旨教导十一阿哥,只记得诚心诚意,推己及之,以己度之。
奈何坐井观天,不自量力,以燕雀之蔽浅妄测天家鸿鵠之高远。
文人习气作祟,寻章摘句、附庸风雅。使阿哥耽於小技而疏忽大道,臣有罪,臣请皇上责罚。”
乾隆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转向旁边的满人师傅和都:“汉人不清楚,你身为满人,还不清楚吗?就任由虚浮迂腐之气损害满洲淳朴务实的根本吗?!”
和都战战慄栗跪在下首,心道奴才我虽然背著上书房总师傅的名,不过是因为满人的身份。真论起来,自己就是个外语老师。我一个教外语的,我抓什么思想政治啊!
乾隆看著和都,还翻起了旧帐:“朕也是糊涂了!你连自己都管不了,朕还指望你管束皇子吗?!”
乾隆非常討厌满人起汉名。和都人家本名叫“何督”,结果乾隆觉得和汉人名字一模一样,让他改名叫“和都”。
还有贵州按察使喜崇福,乾隆给改成了满文名字尼堪富什浑。
最好笑的是阿桂。人家祖孙四代:阿克敦、阿桂、阿迪斯、阿必达,结果乾隆又认为你们家是不是在学汉人,以阿为姓。专门下令让阿桂子孙的名字首字不许再用“阿”字。
后来阿桂之孙,阿必达之子取名那彦成。
听到乾隆开始算旧帐,和都与刘墉都绝望的闭上了眼,等待乾隆降罪。
偏在这时,跪在十一阿哥后面的十二阿哥永基突然开口道:“皇阿玛息怒。儿臣等是学了汉学,但师傅们一直用心教导,不可丟下满洲根本,满洲之学也没有落下。”
十二阿哥紧张的声音很小,还带著颤音,但这样的声音,在所有人噤若寒蝉的上书房里,更加刺耳。
乾隆没想到居然有儿子敢反驳他,怒道:“格拉玛鲁、吉利泄音喝蒙!(满语发音,意为混蛋)”
十二阿哥想起李想的告诫,鼓起勇气用满语回道:“儿子不是混蛋,汉学满学,敦优孰劣,孰轻孰重,儿子清楚的很。”
几位师傅都暗道不好,十二阿哥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天下人都知道满学不如汉学,可偏偏是满人坐著江山。
满人占据了政治高地,占据不了文化高地。致使满人汉化的风气日盛一日。
作为满人的首领,心里自然彆扭。而且满汉文化的区別,背后是汉家观念里的华夷之別,华夷之別的背后,又是反清復明的阴魂不散。这让乾隆跟精神分裂一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自己对汉学喜欢的不得了,又是穿汉服,又是天天作汉诗:然后底下人起个汉人名字,跟刨了他家祖坟似的。
十二阿哥当眾將汉学满学作比较,这不是啪啪抽乾隆的脸吗?!
果然,永基话音刚落,乾隆“砰”地一掌拍在案上,將一只翡翠戒指拍得稀碎,怒极反笑:“汉学满学,孰优孰劣?朕倒想听听你永基的高见!”
永基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起李想帮他写的剧本:“儿臣听说,当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半夜撞景阳钟召集百官,无一人应詔,偷出东华门,接连投奔几家大臣,都闭门不纳,绝望之余,才逃煤山自縊的。”
“而我朝八旗劲旅攻陷南京时,南京前明官员赶来行辕投降,手本叠了几叠,都有五尺多高。当时天降倾盆大雨,降官满地俯伏,帽子上簪缨被雨淋退了色,红水横流!”
“那些前明官员,哪个不是饱读圣贤书,可事到临头,却恬不知耻、摇尾乞怜。”
“汉人的学问,上不能保君父,下不能安黎庶,中间连自己的名节都守不住,修身齐家治国,百无一用。”
“就像宝石的盆景,不能生稻穀:满绣的绸缎,不能避风寒。再好看也只是虚浮,儿臣不屑於此!”
永基这段话背的无比流畅,因为他觉得李想写的实在是太妙了。这话里话外的,把他不愿意读书的行为上升到举世皆浊我独清、眾人皆醉我独醒的地步。
十一阿哥你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那叫南辕北辙、误入歧途!別看我不学无术,这叫坚守正道!
他平日里哪是不愿意读书,是燕雀焉知鸿鵠之志!是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饮!是为国为民坚守本心啊!妥妥占据道德高地,四下环顾,只恨高处不胜寒。
其他人听在心里,却觉得十二阿哥这段长篇大论说得流畅鏗鏘,凿凿有据,掷地有声。人人听得神情肃穆,目光炯炯。
永基的师傅钱大昕偷偷掐了下大腿,这还是自己那个雕不得、碰不得的朽木吗?怎么一天没见,突然就大智若愚了呢?这些话妙就妙在是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既不会让人觉得这是在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又能突出一颗纯然赤子之心,透过现象看本质。
想到这里,钱大昕心里也是一声长嘆,他不是个腐儒,是真正的经学、史学大家,如何看不出如今汉学早已失去了生命力,变成了一个慢慢腐朽的尸体,被当作仕途的敲门砖、愚民的铁锁链————
乾隆也是久久不语。俯仰思之,脸色渐缓,想不到永基居然有这样的见识。
这些话虽然孩子气十足,他心底还是有几分认同的。尤其是几句话就將亡国之君呼天不应吁地不灵,焦惶悲悽的狼狈情景绘如亲见亲歷,他也不禁心旌动摇,都是当皇帝的,物伤其类。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些话背后牵扯到满汉华夷的国本之爭,这是分量极重的国本之理。
这些话他可以说,也能把握好尺度。永基还是个孩子,却不能任由他说下去,在场很多汉臣,传出去也不好听。
乾隆决定还是要往回圆一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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