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鲍德温的病情(二)
第139章 鲍德温的病情(二)儘管已经知道鲍德温的结局,里昂还是心存幻想地问道:“能治好吗?”
吉勒修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唯有神的恩典。王上的亲属、臣民唯有祈祷和苦修,净化灵魂以祈求神恩赐予王上肉体的奇蹟。”
“奇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阿布直言不讳,“我们能做的只有缓解痛苦,延缓恶化。我的熏蒸法能减轻神经痛,西塞罗的药膏能防止溃烂扩散,至于吉勒修士的放血————”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委婉的说法:“至少能让王上暂时安静些,失血过多会使人昏睡。”
里昂的目光扫过那些治疗器具。
那些放血刀像是刑具,熏蒸罩像折磨犯人的头套,药膏罐里散发的气味令人作呕。
而这些,就是12世纪的人类医学对抗不治之症的全部手段。
“他现在清醒吗?”
“时断时续。”吉勒低声说,“高烧时而退去,时而捲土重来。今日清晨他似乎清醒了片刻,坚持要我们准备迎接您,然后又一次陷入高热。”
里昂深吸一口气,走向床边。
三位医生默契地退开,离开房间。
就在里昂单膝跪在床边的瞬间,鲍德温的眼脸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濛雾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儘管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灰白的浑浊,里昂却依然能感到某种东西穿透了疾病的偽装,那是鲍德温仿佛將他看透的锐利自光。
“关门。”
鲍德温的声音细若游丝。
里昂示意雅阁和巴利安退出,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
鲍德温和里昂在寂静中对视了片刻。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里昂凝视著鲍德温,而鲍德温只能凭藉著声音和微弱的光影感知著里昂的存在。
“走近些,里昂。”鲍德温说,“让我————听听你的胜利。”
里昂向前走去,在距离床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近点。”鲍德温嘶声说,“你怕我传染到你吗?嗯?”
里昂犹豫了一瞬,然后大步上前,单膝跪在鲍德温身旁,握住鲍德温那只尚未完全变形的手。
国王的手触感令人心惊,他的皮肤乾燥如羊皮纸,温度高得异常,骨骼在薄薄的皮肉下扭曲地突起。
“我回来了,王上。”
鲍德温的手指微微收紧。
“贝卡谷地————贝鲁特————我收到了居伊和雷蒙德的报捷文书。”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沉重而费力,“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萨拉丁会在贝卡谷地设伏的?贝鲁特的那场大火,又是如何促成的?”
里昂犹豫了一下:“直觉,王上。还有————”
“直觉?”鲍德温突然发出一声类似冷笑的声音,隨即转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侧过身,用一块丝巾捂住嘴,当丝巾移开时,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
“十一岁的孩子会有什么直觉?里昂,我十三岁继位,十六岁在蒙吉萨对阵萨拉丁。
我知道什么是直觉,那是经验、观察和天赋的结合。而你有的————”他喘息著,“不是直觉。”
里昂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他是穿越者能未卜先知吧?
“你不必回答。”鲍德温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我不在乎你的秘密是什么。神恩也好,恶魔的交易也罢,甚至只是运气,我不在乎。耶路撒冷需要胜利,而你带来了胜利,这就够了。”
国王艰难地撑起身体,调整坐姿,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带来明显的痛苦。
“但是,里昂,让我告诉你关於战爭的真实。”
鲍德温闭上眼睛,仿佛在聚集力量。
“你这次的胜利,建立在三个奇蹟上。一是希腊火,二是预料萨拉丁在贝卡谷地埋伏,三是贝鲁特港口那场宛如神罚从天而降的大火。告诉我,如果这三个条件缺少任何一个,会发生什么?”
里昂思考著,一时之间也有些后怕:“那么————耶路撒冷的使节团,包括我,会在雅法外全军覆没,贝鲁特海港无法解围,我们失去北方一个极为重要的港口。”
“正確。”鲍德温点头,“所以你的胜利,本质上是建立在完美执行一个复杂计划上的。这种胜利很美,很聪明,能写进史诗但它是脆弱的。真正的战爭不是这样的。”
国王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墙壁上悬掛的耶路撒冷王国地图。
“假设你和萨拉丁两军在平原上对峙,你这边三千人,其中五百骑士,一千步兵,其余是轻装部队和弓箭手。萨拉丁那边五千人,骑兵为主,机动性强。”
“你会如何布阵?”
里昂愣住了。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全面战爭》游戏的界面,那些可以暂停、可以微操的数字军队。
他连操作游戏中的军队都费劲,脑子就像是单线程,手忙脚乱。
先暂停,把一支部队挪动了一下,然后去挪另一支军队,结果往往把第一支军队彻底遗忘在角落,被敌军整个吃掉都毫不知情。
游戏尚且如此,在现实中呢?
“我————我会將步兵居中,骑士分置两翼,弓箭手在前————”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笑了。
“標准布阵,没有错误。”鲍德温打断,“但现在起风了,不是微风,是来自东方的沙暴。尘土扑向你的军队,能见度降至五十步。你听见远处传来號角,但不知道那是总攻信號,还是佯攻调动。你会怎么做?”
里昂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会犹豫。”鲍德温替他回答,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温和的教诲,“真实的战场中,你能看见的只有自己眼前的混乱。左翼的军官在向你呼喊什么,但风声太大听不清;
右翼的步兵阵线出现鬆动,有人开始后退;中军的旗帜被风吹得剧烈摇摆,传令兵在尘土中迷路————”
国王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继续说下去:“而在你犹豫的几个呼吸內,萨拉丁的弓骑兵就已经完成了机动。他们不会正面衝锋,那是愚蠢的。他们分成三队,一队正面骚扰你的弓箭手,两队从左右两翼远远绕过,开始向你的后方拋射箭雨。”
“你的骑士要求出击,但出击就意味著离开步兵的保护,暴露在沙漠骑兵的机动性之下。你的弓箭手在沙暴中射程减半,箭矢被风吹偏。你的步兵举著盾牌,但箭从后方和侧面袭来,盾牌只能保护一面。”
鲍德温停顿不语,静静等待里昂消化这些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