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伊兹丁的来信
第159章 伊兹丁的来信萨拉丁那声仿佛要撕裂帐幕的咆哮余音似乎仍在空气中震颤。
帅帐內,墨水泼洒的地图、碎裂的案几、以及跪伏一地、噤若寒蝉的將领,都凝固在苏丹滔天怒火的阴影里。
就在苏丹盛怒之下即將下令南下之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苏丹!”
眾人纷纷抬头看去,是塔居丁。
眾將领很快瞭然,塔居丁作为苏丹爱侄,智勇双全,若是他进言苏丹不会不听。
此时的塔居丁抬著头,脸上仍带著对圣城受辱的深切痛楚,但脸色却十分平静。
“苏丹,”塔居丁上前一步,“请暂熄雷霆之怒,容属下一言!”
萨拉丁血丝未褪的锐利目光,倏地钉在塔居丁脸上。
那目光中仍有未消的杀意,但塔居丁毫不退缩地迎了上去。
“苏丹,此刻若怒而南返,则我阿尤布倾国力发动的此次北伐,將前功尽弃,功亏一簣!”塔居丁语速加快,生怕苏丹盛怒未消决意南下,“我军自北上以来,耗费钱粮无数,將士用命,借苏丹天威与阔克伯里埃米尔之助,已如秋风扫落叶,席捲上美索不达米亚各地。赞吉王朝百年基业,如今只剩东北一隅一摩苏尔、辛贾尔、迪亚巴克尔,仅此三城!”
他站起身,不顾礼仪地指向地上那幅被墨水污损的地图,手指重重点在代表这三座城市的標记上:“伊兹丁的最后巢穴,其抵抗之核心,尽在於此。我军已兵临摩苏尔城下,辛贾尔指日可望,迪亚巴克尔亦成孤岛。此时此刻,正是將赞吉势力连根拔起、一劳永逸的绝佳时机!只要拿下这三城,北境自此永靖,伊兹丁的威胁將彻底抹除。我阿尤布王朝的后背,才算真正安全。”
他转向萨拉丁,目光灼灼:“苏丹,唯有彻底剪除伊兹丁,我们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凝聚整个伊斯兰东方的力量,才能全心全意地调转矛头,对付那些胆敢褻瀆圣地的法兰克人!若因一时之怒而撤军,伊兹丁必將死灰復燃,届时我们南北受敌,圣地之仇,何日能报?那才是真正辜负了真主的託付,辜负了麦加与麦地那流淌的鲜血!”
帐內一片死寂,只有塔居丁鏗鏘的话语在迴荡。
法鲁克怔怔地看著堂兄。
这就是文化人吗,不愧是塔居丁,轻易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阔克伯里低垂的眼皮下,眸光急剧闪动。
苏丹的侄子竟如此少年英雄,看来苏丹帐下果然藏龙臥虎。
萨拉丁没有立刻回应,他如同石雕般站立著,胸膛的剧烈起伏渐渐平復,眼中的暴怒缓缓退去,理智慢慢回復。
是啊————北伐至此,光是招降施恩,耗费了多少第纳尔?將士血汗,岂能白流?伊兹丁尚未臣服,北方未定,此刻南返,无异於將已吞入口中的肥肉吐出,还將自己的侧翼暴露给潜在的敌人。
雷纳尔德的暴行必须清算,耶路撒冷王国必须付出代价,但清算的方式与时机,需要智慧,而非纯粹的匹夫之怒。
漫长的沉默之后,萨拉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坐回主位,侍从见苏丹似乎消了气,战战兢兢地换上了新的桌案。
“塔居丁————言之有理。”萨拉丁缓缓道,“圣城之辱,刻骨铭心,此仇必报,以血还血。但报仇,需要力量,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
他的目光扫过眾將:“传令!第一,麦加之事,严禁在军中传播议论,违令者,以扰乱军心论处,严惩不贷!各营將领务必管束部下,若有流言,唯尔等是问!第二,围攻摩苏尔、辛贾尔之计划不变,各部加紧营建工事,储备攻城器械,施压更要甚於以往!第三,致函大马士革,命达瓦达尔伊斯法哈尼,立即以阿尤布苏丹之名义,擬一份致耶路撒冷王国鲍德温国王的正式外交质询与抗议文书。”
他停顿了一下,字斟句酌,思索道:“文书需严正指出其领主沙蒂永的雷纳尔德所犯下的、人神共愤之背信、劫掠、褻瀆圣地之滔天罪行。质问耶路撒冷王国,对此等违背一切交战规则与人类底线的暴行,持何立场?是否为其背后主使?要求鲍德温国王必须就此事作出明確解释,並立即交出元凶雷纳尔德,交由我代表全体真主信徒公正处置,以慰藉亿万信士之心,以维护起码的邦交底线。
若耶路撒冷方面包庇罪犯,或推諉责任,则我阿尤布王朝將视其为对全体穆斯林的公然挑衅,由此引发的一切严重后果,將由耶路撒冷王国一力承担————”
帐中诸將,尤其是塔居丁,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苏丹依然是那位苏丹,愤怒並未吞噬他的智慧。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阿尤布和赞吉的连月交战使得美索不达米亚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探子、间谍和细作无处不在,儘管萨拉丁在军中严令封锁,但“法兰克恶魔袭击红海,破坏圣地”的骇人传闻,仍像沙漠中的热风一样,无孔不入地传播开来。
萨拉丁派人去查,但消息的源头已不可考,或许是南来的商旅,或许是某些怀有异心的地方势力,甚至可能就是摩苏尔城內有意放出的风声。
一个月后,一封来自城內,盖著伊兹丁·马苏尔德·赞吉私人印璽的信函,被用弓箭射入了阿尤布的营地。
信函被呈至萨拉丁面前,將领们期待地看著,猜测是否是伊兹丁的投降书。
萨拉丁则皱著眉头,他有预感这封信不简单。
他拆开信,信中內容以最工整的阿拉伯文书就,措辞典雅而正式,却令他呼吸一滯:“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致自称苏丹”的萨拉丁·优素福·伊本·阿尤布阁下:
愿真主指引迷途者,明辨忠奸。
近日,自南方传来犹如晴天霹雳之噩耗,令所有虔信者闻之心胆俱裂,涕泪横流。
据多方確凿消息证实,盘踞巴勒斯坦之法兰克异教徒,竟敢冒天下之大不,將其骯脏之手伸向受真主庇护之红海,乃至————神圣不可侵犯之两圣地区域。
烧杀抢掠之暴行,玷污圣地之恶举,已非寻常战爭行为,乃是对全体乌玛信仰根基之疯狂践踏,其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此等亘古未有之奇耻大辱发生之际,阁下身在何处?又在做何事?
阁下正率领数万大军,陈兵於同为穆斯林的兄弟之城一摩苏尔与辛贾尔之下!
阁下之刀锋,阁下之怒火,並非指向褻瀆圣地的异教仇人,而是对准了曾与阁下先辈並肩抗击十字军、流淌著同样血液的赞吉家族!
阁下汲汲营营者,非为吉哈德之大业,非为收復被异教徒占据的圣地,而是热衷於同室操戈,兄弟鬩墙,为的不过是拓展一己之私慾,满足苏丹”之虚名!
真主在《古兰经》中明训:你们当全体坚持真主的绳索,不要自己分裂。”
而今,当圣洁的克尔白周围可能升起异教徒点燃的狼烟,儘管我们祈愿真主护佑,消息並不完全確切,然阁下之所作所为,岂非正与真主之教诲背道而驰?
阁下对吉哈德之责任尽心几何?对守护圣地之义务尽力几分?
倘若阁下尚存一丝对真主的敬畏,对先知道路的追隨,对乌玛利益的顾全,就当立即停止这场不义且不合时宜的征伐,掉转矛头,整合力量,去履行一名穆斯林统治者最首要、最神圣的职责,即保卫信仰的圣地,惩戒瀆神的敌人。
否则,阁下今日以武力加之於摩苏尔城头的每一块砖石,都將成为他日审判阁下怠忽吉哈德、枉为苏丹、愧对信徒之铁证!
愿真主睁开洞察一切的双眼,明鑑每一个人的心念与作为。
—一摩苏尔及辛贾尔的守护者,赞吉正统的继承者,伊兹丁·马苏尔德·赞吉,愿真主佑其统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