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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论诚

    眨眼之间,便是盛夏,崇文斋外,蝉鸣嘶聒。
    斋內一眾学子虽手持书卷,口中念念有词,心神却早如沸水躁动般浮动不寧。
    一是天儿热,躁得人心里发慌,二是……贾璟还没来。
    眾人一边大声念书,一边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一排那空著的座位,又迅速收回。
    彼此眉眼间无声交匯,议论纷纷。
    “怪哉,贾璟也会迟到?”
    “怕是身子不適罢……”
    “终究也是血肉之躯,偶尔迟上一回,也不稀奇。”
    “我瞧定是睡过了头,这会儿正往这儿赶呢!”
    …………
    贾菌手里那本《幼学琼林》捧了半晌,却一个字也未读进去,只怔怔盯著前排空座,心里七上八下地翻腾。
    璟叔怎会迟到?
    一定是病了。
    除此之外,贾菌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不对,……或许,是读书太狠,將身子熬坏了?
    贾菌悄悄抬眼,朝讲席瞥去。
    贾代儒端坐如钟,目光却沉沉落在那空位上,仿佛也被什么绊住了心神,一时也出了神。
    至於后排的宝玉叔……他今日恐怕又是请老祖宗的安去了,现在还没来。
    贾菌正胡思乱想著午间是否该去后巷探视,院门处忽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似是老旧的木轴被徐徐推开。
    斋內琅琅书声戛然而止。
    所有学子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清瘦身影迈过门槛,正是贾璟。
    他微喘著气,额角沁著薄汗,手里还提著两摞厚墩墩的纸卷,隨著他的步子轻轻晃悠。
    正待眾人暗自揣测那两摞厚纸究竟是何物,后排忽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压著嗓子惊道:
    “难不成……他把那一百遍罚抄真给写完了?”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痴话!那日先生说的分明是气话,岂能当真?”
    先前那人却连连摇头,声音里透著一种近乎篤信的嘆服:“你糊涂,那可是贾璟。”
    …………
    堂下的低语窸窣,並无人理会。
    讲席之上,贾代儒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门边那道清瘦的身影静静对上。
    只一瞬,老人眼底那层薄薄的疑虑便如晨雾遇阳般悄然散去,化作一片沉静的瞭然。
    是了。
    那两摞厚重微皱的纸卷,贾璟额角未拭的薄汗,沉默中挺直的脊背。
    这便是那一百遍了。
    两摞纸確显沉重,贾璟一手提著一摞,步子迈得稳,却仍不免微微晃动。
    贾璟行至讲席前,將纸摞轻轻搁在案边,而后退后半步,双手合揖,垂首道:“学生来迟,请先生恕罪。”
    贾代儒未应声,只伸手掂了掂最上一摞纸角……那纸摞压得紧实,入手沉甸甸的,显然被细心整理压实过。
    抬起眼,目光掠过贾璟汗湿的额发与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下已是瞭然。
    “一路提来,不易吧。”
    贾璟耳根一热,本就因吃力而发红的面颊更添了几分赧色,只低低应道:“学生……惭愧。”
    贾代儒不再多言,俯身將两摞纸一併抱起,转身朝书房走去,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跟上。”
    堂下一片寂静。
    所有学子怔怔望著贾璟隨先生步入书房的身影,直到那扇门“嗒”一声轻合,將內外隔成两界。
    短暂的沉默后,低哗骤起,如潮水般漫开。
    有人摇头咋舌,有人交头接耳,更有坐在后排的半大少年猛地一拍大腿,扯著邻座袖子嚷道:
    “俺回去非得跟俺娘说道明白,不是她儿子不爭气,是咱这学堂里出了个学怪,寻常人哪能跟他比?”
    “那可是整整一百遍啊……別说写,光是想,我手腕都发酸。”
    ………………
    书房內,贾代儒解开包住纸摞的细绳,查阅起贾璟罚抄的內容。
    贾璟则是站在书桌前,目光垂落。
    片刻后,贾代儒放下手中的纸张,满意的看向贾璟。
    “此事之后,你是如何理解『诚』的?”
    贾璟虽猜到先生大约是想教他为人以“诚”,但念及前些时日思索时得的感悟,仍决定在贾代儒面前试著表述心中想法。
    “学生閒暇翻阅史书时,心有所感,想到春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纷爭,百姓流离。
    圣人见世道昏乱,遂以『仁』立人伦之基,欲使人皆存惻隱之心,行不忍之事,以止干戈、安黎庶。
    然『仁』虽为根本,终是心性自觉,若他人心无仁念,纵有律法威严,亦难强施於內,纷乱何谈制止?
    於是圣人復倡『礼』,欲以规矩节制行为,使人知进退、明尊卑、守分际。
    然设『礼』过严则近於法,失其温厚育人之念;过弛则流於虚,丧其约束行为之用。
    而欲使『礼』能不偏不倚发挥其调和秩序,滋养人心之效,全在一『诚』字。”
    贾代儒静默了半晌,听得有些发愣。
    他钻研经义数十载,自认於圣贤微言大义已窥得三四分真髓,却从未如眼前贾璟般,將“仁”“礼”“诚”三者如此贯通起来,置於歷史兴衰处整体思量。
    更令他诧异的是,这番话逻辑严整、层层递进,竟似天然镶嵌在圣人学问的肌理之中,寻不出一丝破绽。
    仿佛千年前孔孟著书立说时,心底存的便是这般思绪。
    窗欞外蝉鸣聒噪,屋內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压抑的呼吸。
    贾代儒缓缓抬起手,食指在案上那摞厚重的罚抄纸张上轻轻叩了叩,纸张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声响。
    “这番话,你自己想的?”
    “是。”
    “你方才说……全在一『诚』字。”
    贾代儒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缓:“那你且告诉老夫……你甘愿受罚,抄这百遍功课,是出於『礼』,还是出於『诚』?”
    贾璟抬起眼,对上先生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
    “起初是礼。”
    贾璟答得坦然:“学生有错,先生依规而罚,此乃教学之礼,学生自当遵从。”
    “后来呢?”
    “后来抄至三十余遍时,手腕酸痛,心生倦怠,几欲敷衍。”
    贾璟顿了顿:“那时学生想起方才所言,学生既认罚,若因畏难而草率应付,便是以虚礼自欺,失了本心之诚。”
    隨后目光落回那摞纸上:“故而自第三十一遍起,每一笔皆凝神而书,不求速成,但求字字端正,篇篇如一。
    至此,罚抄之事,方由外礼转为內诚。”
    贾代儒静静听著,想要开口寻出贾璟的疏漏,可竟不知从何处出言。
    良久,他忽而提起兴趣,问向贾璟。
    “假如,你回到当初,贾宝玉再次邀你代笔,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一次像是问住了贾璟,迟疑了许久,贾璟方才开口。
    “先生可以作此问,我却不好作此答。”
    贾代儒先是一愣,而后想到此为『君子远庖厨』之理,便哑然一笑,终是摆了摆手,示意贾璟回去准备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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