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斩天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洪浩身上。九天玄女面露惊愕，便是太上老君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微微抬了抬眼皮。云霄仙子也怔怔望著洪浩，眼中悲愴未散，又添愕然。
而元始天尊化身所在的清光，则骤然剧烈波动起来。
“放肆。”
一声厉喝，似天道震怒，直接在每个人神魂深处炸响。
“小辈。” 元始天尊的声音冰冷彻骨，蕴含著无法言喻的怒意，“今日你擅闯崑崙，搅扰圣地，私放罪仙，已是大不敬。本尊念在太清师兄面上，一再隱忍，未加严惩。你非但不知悔改，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言毁了飞升天门。”
那清光翻滚，其间有无数大道符文在其中生灭，散发出令天地都要颤抖的恐怖气息。
“天门，乃是接引下界有功、有德、有缘之修士证道飞升天界之正途，维繫三界秩序，亦是新天庭威严所在。此乃封神之后天地间公认规则，岂容你一言而决，说砍便砍？”
元始天尊是真的怒了。
今日之事，接二连三超出他的掌控。云霄脱困，马遂暴露被逼灭口，西王母因龙吉之事彻底与他撕破脸皮，如今这个小辈，竟然得寸进尺，要砍了天门。
这不仅仅是打脸，这简直是动摇根基，毕竟飞升天门是封神之后，构成新秩序的重要一环。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不可忍。
“今日，纵是太清师兄在此，本尊也绝不容你如此放肆。天门关乎天地秩序，断不可损。你若再敢胡言，休怪本尊不顾情面，以雷霆手段，镇杀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
元始天尊的怒喝声震寰宇，崑崙山亿万载不化的冰雪似乎都在簌簌发抖，苍穹之上风云变色，雷蛇隱现，天地皆要与之同怒！
然而，就在元始天尊的圣威节节攀升之际——
“哼！”
一声冰冷却蕴含著讥誚与怒意的冷哼响起，如破竹一般，瞬间將元始天尊那滔天威压撕开一道口子。
西王母，这位统御女仙、执掌瑶池的至尊，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天地间的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被元始天尊圣威引动的雷霆与风云，骤然停滯，隨即倒卷。漫天紫气自瑶池方向浩荡奔涌而来，与崑崙山上空玉清仙光轰然对撞，发出金铁交击般的鏗鏘之音。
她头顶珠帘无风自动，发出清脆撞击声，其声不大，却压过了漫天风雷。
“元始，这里是崑崙地界，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西王母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带著万古不化的寒意，先前之事她本就一肚子气无处泼洒，此刻正好借题发挥，你要反对什么我便支持什么，“那个破天门我早就看不顺眼，砍了好。”
“西王母。” 元始天尊的声音透著怒意，清光波动，“休要胡搅蛮缠，龙吉公主之事，本尊已有交代。天门关乎三界升迁法度，岂容儿戏，你如此回护这小辈，莫非真要为了些许私怨，纵容他行此逆天之举，搅乱乾坤不成？”
“私怨？” 西王母冷笑，“元始，你与陆压方才所为，是不是私怨，你心里清楚。本宫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
她微微侧身，珠帘后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掠过红糖，然后重新望向元始天尊，一字一句道：“此子，与本宫座下朱雀有缘，今日他的事，本宫管定了。你要动他，要先问过本宫答不答应。至於天门……”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他想砍，便让他去砍。”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丁子户突然懒洋洋开口。
“师父。”
这两个字一出口，好像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太上老君那万事不縈於怀的淡然姿態，竟然猛地一抖，他原本半开半闔的眼睛，骤然间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之光。
那光芒里，有愕然，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近乎孩童得到渴望许久的心爱之物一般纯粹欢喜。
没听错吧，多少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莫不是幻听了。
虽然他立刻又掩饰了下去，恢復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但那一瞬间的强烈情绪波动，如何能瞒过在场这些大能的感知？
“夜深了……”丁子户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晚来风急，更深露重，你老人家一把年纪，身子骨不比从前，在这崑崙山吹久了冷风，仔细莫要染了风寒。”
“依弟子看，还是回八景宫將息的好，宫里有丹炉，暖和。”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望向了太上老君，“师父先回去歇著，弟子……等此间事了，便回去看师父。”
场面一度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就连剑拔弩张的西王母和元始天尊，气息都为之一滯。
所有人都呆愣当场。便是炼气期后几层的寻常修士，也能?寒暑不侵，他竟然担心圣人著凉？
这番话，与其说是劝说，不如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承诺。
用“担心圣人感冒”这种荒唐到极点的理由，来请一位天道圣人离开这是非之地，其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你別管了，这事儿让我们自己处理，等我处理完了，就回家，咱们还是师徒。
更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是，太上老君听完，竟然真的抬手捋了捋鬍鬚，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甚至还真的轻轻“嘶”了一声，好似真的感觉到了寒意。
“唔……玄都所言，甚是有理。” 太上老君点点头，虽然极力保持声音平淡，但任谁都听得出那平淡下压也压不住的欢喜。
什么特么太上忘情，圣人首先也是人。
“我近来，確是常感……嗯，气血不畅，畏寒惧风。到底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慢悠悠转过身，对著旁边一直垂首肃立的青牛老道招了招手，“青牛啊，此地风大，吹得我脑仁疼。走，回八景宫，还是宫里暖和，丹炉边上打打盹，舒坦。”
青牛老道那张呆若木鸡的脸上，极快掠过一丝茫然，但他立刻躬身：“是，道祖。”
太上老君真就颤颤巍巍，像个风烛残年，行將就木的老人一般，扶著青牛道人的手臂，转身迈步。
一步踏出，脚下祥云自生，载著这一主一仆，晃晃悠悠，朝著八景宫的方向飘然而去。看似缓慢，却倏然便消失不见，好像真的只是一位畏寒老人急著回家烤火。
只剩只言片语隨风隱约传来：“知晓回家……就好，就好啊……”
丁子户眼见太上老君的身影消失在天际，露出一丝欣慰之色。他终究是徒弟为重，对这算他参与创下的封神秩序也不管不顾了。
隨即又將目光缓缓转向了旁边一直抄著手，笑嘻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陆压道人。
“陆压兄。”
陆压道人脸上的笑容未变，还挑了挑眉：“丁道兄，有何指教？可是要贫道也帮忙喊声师父，然后劝老君再多加件衣裳？” 语气里带著他惯有的戏謔。
丁子户不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摇了摇头，语气透著明显的不信任：“指教不敢当。只是你这根三界闻名的搅屎棍，杵在这里，实在教人心里不踏实。”
“搅屎棍？” 陆压笑容微敛，摸了摸下巴，“丁道兄这话说得，可就有些伤人了。贫道向来与人为善，今日只是恰逢其会，看个热闹罢了。”
“看热闹？” 丁子户嗤笑一声才继续道，“封神大战时，你就上躥下跳，无论初衷为何，结果总是让局面更加混乱复杂，因果纠缠，难以收拾。你做事隨心所欲，全凭一时喜好兴致，从无定数，叫人如何敢信？”
“接下来的事情，是这洪小友与我的抉择和因果。你在这里，贫道信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离开的好。”
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陆压道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和深意：“丁道兄这是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方才若非贫道及时赶到，点破那斩仙飞刀的来歷，又拋出马遂这桩旧案，洪小友和他师父师叔，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关吧。如今用完了，就要赶贫道走。”
丁子户面色不变，只是看著陆压，缓缓道：“一码归一码。你此前所为，无论出於何种目的，確於我等有利，贫道承情。但接下来是砍天门，兹事体大，容不得你再添乱。”
他顿了顿，声音决绝：“陆压，你走是不走？若再迟疑，贫道便只能当你是打定主意要插手此事，无论你站哪边，对贫道而言，都是变数是阻碍，说不得只能手上过了。”
这话说得已是极重，几乎等於撕破脸皮，以武力相威胁。
陆压道人静默了片刻，脸上那惯常的嬉笑神色终於彻底敛去。
他深深看了丁子户一眼，目光又在虚弱但眼神坚定的洪浩，怒意勃发的西王母，清光凛冽的元始天尊化身。
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无奈还是讥誚的笑容。
“罢了罢了，丁道兄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贫道再赖著，倒显得不识趣了。”
陆压悻悻道，“丁道兄啊丁道兄，你还是这般……无趣得紧。罢了罢了，此地確实已无甚热闹好看，你们……好自为之吧。”
他对著丁子户隨意地拱了拱手，又仿佛不经意瞥了一眼洪浩，眼神意味深长，隨即身形悄无声息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原地，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走得乾脆利落。
场中，又少了一个难以预料的变数。
丁子户这才对九天玄女正经道：“接下来我须全力维持天门显化，还请玄女道友看护周全。”
玄女点头应承，“你儘管施为，我自会拼了全力保你无虞。”
红糖也一吸鼻涕道：“狗日的，也不知爹爹力气够不够，我去帮爹爹。”
丁子户不再多言，转身选定方向，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拢，没有掐诀念咒，只是对著那片虚空，极为隨意虚虚一划。
就在他手指划过的轨跡上，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光芒骤然亮起，旋即一闪而逝，没入夜空。
紧接著——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源自天地深处的嗡鸣，自那极高处的云雾霞光中传出，初始细微，转瞬间便化为震撼人心的共鸣，响彻整个崑崙山。
那片原本平静的虚空骤然剧烈扭曲波动起来。无穷无尽的乳白色光晕，自扭曲的虚空中瀰漫而出，迅速扩散匯聚，光晕越来越浓，越来越亮，好似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虚无中被强行拖拽而出。
元始天尊与西王母对峙的气息都为之一滯。两人几乎同时，將一部分注意力投向了那光晕匯聚之处。
只见那漫天乳白光晕中心，一道巨大的光柱虚影，缓缓由虚化实，逐渐变得清晰凝实。
那光柱通天彻地，上端隱没在更高远的苍穹深处，不知连接何方，下端则仿佛扎根於崑崙地脉，与整座神山隱隱相连。
光柱並非实体，由无数流动的符文道痕构成，缓缓旋转，散发著浩瀚威严，凛不可犯的气息。光柱周围，有祥云自动匯聚繚绕，隱隱有仙音禪唱、龙凤虚影盘旋，气象万千，神圣非凡。
正是封神后所立，接引下界修士飞升的通道，也是新秩序的重要象徵——飞升天门。此刻被丁子户以玄妙神通，显化於崑崙之巔。
“丁子户。” 元始天尊的怒喝声如同惊雷炸响，那团清光剧烈翻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显示出他內心的震怒，“你竟敢强行激发天门显化？！此乃逆乱时序，干扰天规，还不速速住手。”
西王母亦是眸光一凝，旋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浅笑，周身紫气更盛，隱隱锁定了元始天尊，以防他出手干扰。
丁子户对元始天尊的怒喝充耳不闻。
他维持著抬手指天的姿势，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额角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珠死死盯著上空那勉强维持的光柱，显见此刻他承受著难以想像的压力。
他咧了咧嘴，似乎想对洪浩笑一下，却只发出几声艰难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音嘶哑乾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子看见了吗……那就是天门。”
洪浩瞧得分明，连连点头应承。“瞧见了。”
“这劳什子平日藏得严实……不到万年一现的时辰，根本寻不见。老头子我……强行把它……从虚空秩序里拖出来了……”
丁子户眼神异常明亮，死死盯著洪浩：“但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这玩意儿……反噬太大……我得全力撑著让它显形……半刻钟……最多半刻钟。”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小子，你想砍了它泄愤……就趁现在。”
强行显化天门，丁子户已是拼尽全力，再也无法协助斩击。
元始天尊见状冷哼一声：“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此天门乃封神后合诸仙神之力而立，若无那柄早已分散的……”
他话未讲完，便戛然而止，双眼瞳孔紧缩。
只因他瞧见，洪浩已从怀中虚空袋抽出一把剑来——一把形制普通的铁剑，正是断界。
洪浩还望他一眼，將手中之剑朝他一举，咧嘴一笑：“天尊要讲的可是此剑？正是金木水火土五把上古神兵炼化而成。”
这一回，装大本事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元始天尊自然是识得货的，此刻心中惊骇难以言表，这凡夫俗子何德何能，竟然……凑齐了早已散落消失的神兵。
洪浩不再看元始天尊是何反应，猛地转头，对旁边兴奋得小脸发红的红糖大吼一声：“红糖，我们走。”
红糖早已蓄势待发，闻声毫不迟疑，用力一点头，周身赤红光芒轰然爆发。
“唳——”
一声清越激昂，穿金裂石的朱雀啼鸣响彻云霄！
炽烈的南明离火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红糖的身影。火焰翻卷膨胀，转眼间化作一只翼展超过十丈、神骏非凡的火焰神鸟。
通体燃烧著纯净而暴烈的赤红火焰，每一片翎羽都仿佛由流动的岩浆构成，尾羽长长曳空，洒落点点流火，將半边天穹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朱雀真身。
洪浩一步踏出，稳稳落在朱雀宽阔炽热的背脊之上。脚下传来坚实而灼烫的触感，以及血脉相连般的亲近与支撑。
“走！”
无需多言，心意相通。红糖所化朱雀长鸣一声，双翼猛然一振！
“轰——”
狂暴的气流以朱雀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排开，捲起漫天碎石。赤红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天幕的火焰流星，承载著洪浩，以决绝无畏之势，朝著那通天彻地、符文流转的巍峨光柱，疾冲而去。
“大胆。” 元始天尊的怒喝如九天雷落，清光之中，一道纯粹由玉清仙光凝聚的巨掌虚影骤然浮现，裹挟著冻结时空，破灭万法的恐怖威能，朝著洪浩与朱雀悍然拍下。
他要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蚁，连同那只叛逆的朱雀，一併碾碎！
“元始，你敢。”
西王母冰冷的声音同时响起，她头顶珠帘狂震，素手轻抬，对著那拍落的玉清巨掌虚虚一按。
漫天紫气如同拥有生命般狂涌匯聚，瞬间在西王母身前凝聚成一面古朴厚重，铭刻著万千女仙朝拜图案的紫色巨盾。巨盾之上光华流转，道韵天成，散发出万法不侵，永恆守护的至高意境。
紫色巨盾悍然迎上玉清巨掌。
恐怖巨响在崑崙山巔炸开。空间如同镜面般寸寸碎裂，露出其后狂暴混沌的虚无。肉眼可见的衝击波呈环形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山石成齏，积雪蒸发，连高耸入云的麒麟崖都剧烈震颤，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圣人之威对撞，仅仅余波，便已近乎灭世！
九天玄女清叱一声，手中银枪舞动如龙，洒下漫天清冽月华，將丁子户，彩云仙子，云霄仙子以及自身牢牢护住，抵挡著那毁灭性的衝击。
即便如此，她面色也是一白，显见承受了巨大压力。
而这一边，朱雀托载著洪浩，已如一道逆射苍穹的赤色箭矢，冲至那通天光柱近前。
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那光柱的巍峨与恐怖。无数大道符文在其中生灭流转，每一个符文都重若山岳，散发著煌煌天威，仅仅是靠近，就让人神魂战慄，仿佛在与整个天地，与既定的规则秩序为敌。
洪浩双目赤红，將全身力量、精神、意志，对这不公秩序的愤怒、对红尘俗世的热爱，对自由与真实的渴望……一切的一切，尽数灌注於手中断界。
断界古朴的剑身，在洪浩手中，发出了清越激昂的颤鸣。
剑鍔处那五色微光骤然炽亮，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绵长、火之暴烈、土之厚重，五色光华交织流转，最终化为一道璀璨无比，內蕴五色、却浑然一体的煌煌剑光。
洪浩立於朱雀背上，双臂肌肉坟起，筋络如龙，以开天闢地之势，將这凝聚了他一切信念与力量的一剑，朝著那接天连地的巨大光柱，狠狠斩落。
“给老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