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沸水化龙,蒸汽轰鸣
两月后。齐州城南。
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干透后的路面坚硬平整,没有坑洼,不起尘土。
一队运粮的四轮马车从城外驶来,车夫挥动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车轮在平坦的路面上滚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以往走黄土路,遇到雨雪天气,车辙深陷,泥泞不堪。
三匹马拉一辆满载的粮车,走上十里地便会口吐白沫。
现在,单马便可拉动满载的四轮大车,速度比以往快了一倍不止。
一匹快马从马车旁疾驰而过,驛卒背著装满公文的皮袋,身体前倾紧贴马背,马蹄敲击水泥路面,噠噠作响带起一阵劲风。
路边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
“这路绝了!连个土渣子都不掉。”
“听说这是侯爷弄出的仙泥,加了水就能变成石头。”
齐州的货物往来,周转之速已非昨日可比,商路因而愈发通达。
……
城西,工业局大院。
新建的高大围墙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墙內三座高炉日夜不熄,黑烟滚滚直衝云霄。
陈远已经三天没出过这个院子。
叶窕云提著一个三层食盒,跨过院门高高的门槛,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空气里是刺鼻的焦煤气味与铁锈气味。
她避开地上散落的铁件,木料,还有废弃的齿轮,走到院子中央。
陈远穿著一件粗布短打,袖子卷到肩膀,双臂沾满黑色的机油,他正用一把特製的长柄大扳手,跟一根粗大的螺栓较著劲。
手臂肌肉坟起,青筋暴凸,隨著他全力一拧,那螺栓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终於纹丝不动。
“先吃饭。”叶窕云把食盒放在旁边一张还算乾净的木桌上,打开盖子,第一层是清蒸鱸鱼,第二层是爆炒羊肉,第三层是两碗白米饭。
陈远头也没抬。
“放著。”
叶窕云没多劝,她退到一旁安静地站著,目光落在陈远的手臂上,那里有一道新添的划痕,正渗著血丝,混著黑油。
院子正中央,盘踞著一个巨大的铁疙瘩。
圆筒,活塞,飞轮,还有错综复杂的黄铜管道。
造型粗獷,不见半分美感。
六个腰间围著厚皮裙的老铁匠,手里拿著各式工具,围著这台机器转圈,一个个抓耳挠腮,全然不解这东西的用处。
“侯爷,这连杆的公差,按您给的图纸,已经磨到了极限,再磨铁皮就穿了。”为首的老铁匠凑过来,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陈远扔下扳手。
“够了。”
胡严从院门外大步走进来,他刚巡完大营,甲冑都没脱,走路带风,铁甲片碰撞哗啦作响。
“侯爷!南大营的新兵操练完了,俺来討口水喝。”
胡严走到院子中间,停住脚步,他瞪著眼睛,看著那个巨大的铁疙瘩。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向一根黄铜管子。
“嘶……”
胡严被烫得抽回手,齜牙咧嘴地甩著胳膊,那铜管表面热得能烙熟皮肉。
“侯爷,您这是造了个什么长满肠子的铁锅?”胡严嘟囔著。
陈远没理他,走到木桌旁,拿起一块破布,擦掉手上的大半黑油。
他转身,看向炉膛。
“加煤。”陈远下令。
两个膀大腰圆的辅兵立刻抄起铁锹,將成筐的精煤铲进炉膛。
炉膛里的火焰涨高,炙烤著锅炉底部。
炉温不断升高,锅炉內的水开始沸腾,发出咕嚕咕嚕的闷响,整个铁壳子开始微微震颤。
陈远走到气压表前。
玻璃罩內,那根黄铜指针颤动了一下,接著便一点一点往上跳动。
红色的刻度线越来越近。
周围的铁匠和辅兵都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这铁疙瘩隨时会崩裂四散。
指针越过红线。
“开阀。”陈远喊道。
老铁匠双手握住一个巨大的红色转轮,用尽全身力气扭动。
“呜……”
一声高亢的汽笛长鸣撕裂长空,那声音尖利,穿透力极强。
一股浓烈的白色蒸汽从排气管喷涌而出,直衝半空,白雾瞬间瀰漫了半个院子,遮挡了视线。
巨大的钢铁飞轮动了。
一开始很慢,一圈,两圈。
隨后,转动的速度愈来愈快,带起了风。
飞轮带动著旁边的粗大连杆,连杆上下往復,发出“哐哐哐”的巨响,金属的撞击声撼动著整个院子。
整个院子的地面都在震颤,脚底发麻,木桌上的食盒跟著抖动,汤汁溅出边缘。
胡严背脊一寒,腰刀“唰”地出鞘。
“有刺客!保护侯爷!”胡严大吼。
他双腿微曲,双手紧握刀柄,只当这是一个活过来的发狂铁皮怪物,隨时准备衝上去砍断那根正在疯狂抽动的连杆。
陈远走过去,抬腿一脚踹在胡严的屁股上。
胡严一个踉蹌,险些扑倒在地。
“把刀收起来。”陈远甚至没提高音量。
胡严委屈地收刀入鞘,揉著屁股退到一边,一双眼睛却不敢离开那台轰鸣的机器分毫。
“接上。”陈远指著不远处的一个大水槽。
老铁匠搬动离合拉杆。
“咔噠”一声。
飞轮的动力通过齿轮组,瞬间传递到旁边一台重型抽水泵上。
原本需要十几个壮汉喊著號子拼死踩踏才能转动的大型水车,此刻被这台机器轻易带动。
那水车飞快地转动起来。
地下蓄水池里的水被强行抽出。
大股的水流从粗壮的铁管子里喷涌而出,水流砸进水槽,砸出大片白沫,水花四溅,打湿了旁边几个工匠的衣服。
水槽里的水位节节上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已蓄满。
……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秉文和程怀恩一前一后跑进院子,他们听到那声汽笛长鸣,以为工业局出了大事故,急忙赶来。
两人刚进门,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韩秉文手里原本攥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此刻他的手指一松,帐册便“啪嗒”一声掉在满是灰土的地上。
他没有低头去捡。
他的眼睛只盯著那台喷吐白气,不知疲倦,用著使不完力气的机械。
程怀恩张著嘴,喉结上下滚动,他主管民生建设,太清楚人力和畜力的极限。
十几个壮汉踩水车,半个时辰就会脱力,骡马也会累死,遇到大旱之年,为了灌溉农田,官府要徵调数万劳役,累死病死者无数。
但这台铁机器不会,只要有煤有水,它就能永远动下去。
“这……这是何物?”韩秉文声音发颤。
“蒸汽机。”陈远回答。
院门再次被推开。
柴琳和柴沅结伴走进来,她们原本是来找陈远商议商税改制的事情。
刚进院子,那撼天动地的声响就让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柴沅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她看著那根疯狂抽动的连杆,又看看那源源不断喷涌而出的水流。
柴琳的目光越过白色的蒸汽,定在那个高速旋转的飞轮上,呼吸为之一窒。
柴琳的目光在飞轮和水槽之间来回移动,心头已在飞快地算帐。
这台机器可以抽水,就可以锻铁,可以织布,可以拉动成百上千斤的重物。
大周的国力,建立在几千万农夫的面朝黄土背朝天之上,人力,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动力源。
而眼前这个喷著白气的铁疙瘩,打破了这个铁律,它將彻底改变天下实力的天平。
掌握它的人,將拥有碾压一切的力量,临安城里的那些权谋算计,在这台机器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柴琳转头看向陈远,那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陈远走到木架旁的水盆边,拿起一块皂角,用力搓洗双手。
黑色的机油混著水,变成浑浊的污水流下。
陈远洗净双手,拿毛巾擦乾。
他转过身,看著院子里神態各异的眾人。
“侯爷,此等神物,若用於齐州各处矿山与铁坊,產量必將翻上十倍!”韩秉文终於回过神,脸庞涨得通红,声音发抖,弯腰捡起地上的帐本。
陈远把毛巾扔回盆里。
他看著那台轰鸣的蒸汽机。
“这只是个半成品。”陈远的声音穿过轰鸣,异常清晰。
大院內安静了一瞬,只有机器的“哐哐”声在迴荡。
陈远走到桌前,端起叶窕云送来的那碗白米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咽下。
“等再改改尺寸和气密性。”陈远看著眾人,又说。
“以后,让它拉著几万斤的铁车,在铁轨上跑。”
韩秉文忘了如何呼吸。
程怀恩瞪圆了双眼。
柴琳的衣袖被她自己攥出了褶皱。
几万斤的铁车,不用马拉,不用人推。
大院上空的黑烟越发浓烈,遮蔽了冬日的阳光。
一个崭新而狂野的齐州,即將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