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道姑与孤女
西郊,小杨庄。枯藤老树,残阳如血。
陆卫站在村口,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哧轻响。
这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卷过枯草的萧瑟声。
“开。”
心念微动,天心通明瞬间开启。
原本昏黄的世界骤然褪去色彩。
视野之中,整个小杨庄被一股浓稠如墨的死气死死笼罩,黑烟滚滚,直衝天际,宛如人间鬼域。
“好重的怨气。”
陆卫眸光微冷,挥手示意身后跟隨的李铁几人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大步跨过村口那座早已倒塌半边的石牌坊。
入目所及,触目惊心。
村道两侧,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有白髮苍苍的老人,有正值壮年的汉子,亦有尚在襁褓的妇孺。
尸身皆已僵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血液早已乾涸凝固,化作暗黑色的斑块,铺满了整条黄土路。
陆卫面无表情,走到一具男尸旁蹲下。
探手翻开尸体衣领。
颈部,一道细若游丝的红线赫然入目。
没有多余的伤口,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跡。
“一刀封喉,好手段。”
陆卫起身,继续深入,沿途隨意检查了数具尸体。
伤口惊人的一致。
行凶者不仅手法极度专业,且出刀极快,甚至带有某种极为狠辣的武道套路,显然是训练有素。
行至村中央。
前方打穀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叮!”
那是铁锹铲入泥土的声音。
还有人活著?
陆卫气息瞬间收敛,整个人如同一只无声的狸猫,贴著斑驳的土墙,悄无声息地靠近。
打穀场中央。
一名身穿灰白道袍,头挽道髻的年轻道姑,正背对著他。
她手持一把带锈的铁锹,正费力地挖掘著脚下的土坑。
在她身旁,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三具尸体,尸体脸庞上的血污已被细心擦拭乾净,显得安详许多。
道姑动作生疏且笨拙,原本白皙的手掌已被磨破,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粗糙的锹柄,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一铲一铲,执著地挖著。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道姑身形猛地一僵。
下一瞬。
她猛然转身,手中铁锹脱手飞出。
“鏘!”
寒光一闪。
背负的长剑已然出鞘,剑尖轻颤,直指陆卫。
“谁!”
声音清脆,却带著几分外厉內荏的紧张。
她並未给陆卫开口的机会。
脚下踏罡步斗,身形瞬间变得飘忽不定,宛如鬼魅。
“敕!”
一声清叱。
道姑左手掐诀,指尖在剑脊上极快一抹。
一道黄符凭空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缠绕剑身。
原本凡铁锻造的长剑瞬间嗡鸣大作,剑尖分化出三道虚实难辨的青色剑芒,带著一股摄人心魄的定身法意,直取陆卫眉心神庭、胸口膻中、腹下丹田三处大穴。
“有点门道。”
陆卫站在原地,並未著急。
天心通明之下,那看似玄妙的三道剑芒在他眼中瞬间被拆解。
两道是虚,唯有取眉心那一剑是实。
且那股试图锁死他周身气机的阴柔法力,刚一触碰到他体表的纯阳气息,便如汤沃雪,瞬间消融。
待那剑锋裹挟著青光逼近眉睫三寸之时。
陆卫仅仅是微微侧头。
凌厉的剑气贴著鼻尖刺空,激得几缕髮丝飞扬。
与此同时,陆卫右手覆盖著一层淡淡的金辉,闪电般探出。
没有任何花哨,两指如烧红的铁钳,无视那护体青光,精准无比地强行夹住剑身。
“破。”
陆卫低喝一声。
体內那如同洪炉般霸道的纯阳之炁,顺著指尖轰然灌入剑身。
“滋啦!”
缠绕在剑身上的道家青光瞬间被纯阳之火衝散,发出一声类似布帛撕裂的脆响。
长剑剧烈嗡鸣,仿佛不堪重负。
道姑只觉一股灼热且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剑身倒灌而回,虎口瞬间崩裂出血,半边身子的经脉都被震得酥麻,手中长剑再也握不住,脱手而飞。
“你?!”
道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未等她后退结印,陆卫已然欺身而上。
他脚步如雷,瞬间便至。
一记刚猛无铸的擒拿手,无视道姑身上弹起的护体符光,咔嚓一声捏碎光罩,精准扣住她的手腕。
顺势一扭,將其手臂反剪於背,单手如大山压顶,將她死死按在未填平的土坑边缘。
“放开我!恶贼!”
道姑拼命挣扎,力道虽大,却毫无章法,显然江湖经验极浅。
“看清楚。”
陆卫声音冰冷,指著胸前那枚总局侦缉处的银质徽章,直接懟到了她眼前。
“我是警察。”
道姑挣扎的动作一顿。
她眼神迷茫地盯著那枚徽章看了半晌,显然並不认识此物,但也能感觉到对方似乎並非那帮杀人的恶徒。
“不认识?”
陆卫眉头微皱,鬆开手,退后一步,收起徽章,顺势將掉落的长剑踢回她脚边。
“津门总局侦缉处办案,你又是何人?”
道姑揉著发红的手腕,警惕地捡起长剑,並未收起,而是身形一闪,挡在身后一口倒扣的大水缸前。
“你是官府的人?”
陆卫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道姑,直接锁定了那口大水缸。
天心通明下,那里有一团微弱却纯净的白色光芒。
“让开。”
陆卫迈步上前。
“不行!”
道姑横剑阻拦,满脸决绝。
陆卫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身形如电,瞬间绕过道姑。
道姑只觉眼前一花,人已到了身后。
“起。”
陆卫单手扣住缸沿,数百斤重的大水缸在他手中轻如鸿毛,被隨手掀开。
阳光洒落。
缸內,蜷缩著一名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衣衫襤褸,浑身脏兮兮的,怀里死死抱著一只断了一条腿的木偶。
听到动静,女孩缓缓抬头。
双目无神,瞳孔涣散,对外界强烈的光线竟无半点反应,宛如一具失了魂的空壳。
陆卫蹲下身,伸手探向女孩脉搏。
指尖触感冰凉。
脉象紊乱至极,这是惊嚇过度导致的失魂之症。
但在女孩体內,却有一股极其微弱,但纯净至极的先天之气,正如游丝般护住她的心脉,吊著最后一口气。
若非如此,这孩子怕是早就死了。
“她是唯一的倖存者。”
身后传来道姑低沉的声音,她见陆卫並无恶意,这才收剑入鞘,语气中带著几分悲悯。
“我路过此地时,村子已经……”
“而且在我来之前,就已经是一团乱遭,显然是两伙人。”
陆卫起身,没有接话,而是走向打穀场角落。
那里躺著一具身穿黑衣的尸体,与周围村民的粗布麻衣截然不同。
“这人是你杀的?”
陆卫踢翻黑衣尸体。
“是。”道姑点头,“他当时正要对这孩子下手,被我撞见,一剑杀了。”
陆卫撕开尸体胸口的衣物。
只见其胸口皮肤上,赫然纹著一条狰狞的青色盘龙。
龙头无眼,透著一股邪气。
陆卫伸手在尸体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块木质腰牌。
正面刻青龙,背面刻龙头。
“青龙帮……”
陆卫握紧腰牌,眼中杀意涌动。
他站起身,將腰牌收入怀中,转头看向道姑。
“你叫什么?”
“终南山弟子,李玄鱼。”道姑打了个稽首,“奉师命下山入世歷练。”
“津门侦缉处,陆卫。”
陆卫言简意賅。
他看了一眼那个失魂落魄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天色。
“此地不宜久留,带上孩子,跟我走。”
李玄鱼愣了一下,隨即点头,上前抱起那个如同木偶般的女孩。
几人转身向村外走去。
路过村口。
那堆尸山静默佇立,死气森森,招惹著夜鸦盘旋。
李玄鱼忽然停步,怀抱女童,侧身看向陆卫,神色凝重。
“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陆卫驻足,面色疑惑的望向四周:“说。”
“还是把这里烧了吧。”
李玄鱼目光扫过那些青紫的面孔,语气篤定。
“此地怨气衝天,死气鬱结不散。尸身若不火化,入夜必生尸变,轻则生疫,重则化煞遗祸无穷。”
陆卫未有异议,这本也是处理凶案尸首最乾净的法子。
“哧。”
洋火划燃,红磷燃烧的气味散开。
陆卫隨手一拋,火苗落入路旁乾燥的草垛,火舌瞬间舔舐而上,引燃尸堆。
烈火熊熊,黑烟滚滚直衝天际。
火光映照下,李玄鱼单手竖掌於胸前,对著烈火微微躬身,神情庄重,低吟出声。
“尘归尘,土归土。”
“阴阳两隔路归途,一炬成灰入黄土。”
“无量天尊。”
陆卫站在一旁,火光映照在他那冷峻的脸上,明灭不定。
见差不多了,陆卫轻声道:“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