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神京惊变
腊月的寒风,似乎格外眷顾大夏的神京城。它不再是凛冽的北风,而是一种湿冷入骨的阴寒,顺著朱雀大街的砖缝钻,沿著皇宫高耸的宫墙爬,无声无息地渗进每个人的骨髓里,也渗进了这座古老帝国的心臟。
紫宸殿,帝国权力的中枢,此刻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浓重的药味笼罩。
重重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天光,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唯有龙榻前,几名鬚髮皆白、脸色凝重的太医,以及侍立一旁、如同泥塑木偶般的大太监曹瑾,还有跪在榻前、双目红肿的太子萧珏。
龙榻上,大夏皇帝,年號景隆的萧启,静静地躺在那里。
曾经也算英武的面容,如今灰败如纸,眼窝深陷,嘴唇泛著不祥的青紫色。
他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若非那偶尔一丝游魂般的鼻息,几乎与死人无异。
自三日前在朝会上,因南方数道八百里加急的賑灾请餉奏报而急怒攻心,口吐鲜血昏厥后,他便再未醒来。
太医院正使私下里对曹瑾摇头,那意思是:陛下多年服用“仙丹”以求长生,丹毒早已深入五臟六腑,此番急火引动,犹如油尽灯枯前最后一阵风,怕是……凶多吉少了。
消息被曹瑾和太子联手死死捂住,仅限於紫宸殿內这寥寥数人知晓。
对外只宣称陛下偶感风寒,需要静养,暂罢朝会。
但皇帝连续数日不露面,连除夕大朝都只是由太子代为主持,这足以在波譎云诡的神京城,掀起惊涛骇浪。
“父皇……”太子萧珏握著皇帝枯瘦冰冷的手,声音哽咽,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他年近三旬,面容肖似皇帝,但气质更为文弱,眉宇间总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鬱和惊惶。
他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按理说,此刻他距离那张龙椅最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最近”二字,如今是何等烫手,何等危机四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帘幕之外。
那里,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有无数的刀剑在阴影里磨礪。
他的二弟,秦王萧锐,背后站著以吏部尚书为首的清流文官集团,以及部分江南世族;他的三弟,晋王萧铭,则与以威武侯为代表的勛贵武將集团,以及北方几个边镇关係匪浅。
这两位弟弟,可从来都不是安分的主。
往日有父皇在上面压著,他们还只是暗地里较劲,如今父皇倒下,生死未卜……
萧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他握紧了父皇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却只感到一片冰凉。
“殿下,”曹瑾那尖细阴柔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他耳边低低响起,“您该去偏殿歇息片刻了,龙体要紧。陛下这里有老奴和太医们守著。”
曹瑾低眉顺眼,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著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是皇帝潜邸时的老人,掌管內廷数十年,树大根深,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又都忌惮的角色。此刻他的態度,曖昧不明。
萧珏如同受惊的兔子般鬆开手,看了看曹瑾,又看了看毫无反应的父皇,最终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走出紫宸殿。
殿外冰冷的空气让他稍微清醒,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攫住。
他看到殿外廊下,几名身著不同品级官服的官员,正恰好经过,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然后迅速低下头,快步离开。
那目光里的探究、算计、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让他如芒在背。
他知道,这紫宸殿,不,是整个神京,都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而他,就坐在桶上。
父皇昏迷的消息,绝不可能真的瞒住。
那些在朝堂上、在宫闈中经营数十年的势力,各有各的渠道。
区別只在於,谁先动手,怎么动手。
……
秦王府,书房。
炭火熊熊,將书房烘得温暖如春,与窗外的阴寒仿佛两个世界。
秦王萧锐,一身紫色蟠龙常服,负手站在巨大的大夏舆图前。
他年岁与太子相仿,但面容更为硬朗,眼神锐利,下頜线条分明,带著一股勃勃的野心和狠劲。
他是贵妃所出,自幼得宠,文韜武略在诸皇子中確属上乘,对太子那位子,早已覬覦多年。
“王爷,宫里刚传出的消息,”一名心腹幕僚,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曹瑾那老阉狗,口风紧得很,但太医院那边有我们的人。陛下……怕是就这几天的事了,就算醒来,也必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萧锐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神京”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好,很好。我那大哥,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如何坐得稳这江山?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也是能者居之的天下!”
“王爷,太子毕竟是名正言顺,又占了东宫大义……”另一名幕僚有些担忧。
“大义?”
萧锐嗤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大义是给活人,给贏家讲的!只要父皇一咽气,不,甚至只要他永远醒不过来,这大义落在谁手里,还不是各凭手段?”
他猛地转身,盯著几名心腹,“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吗?神策军、金吾卫、还有九门提督衙门,关键位置,必须是我们的人!还有,给江南去信,让我那位好舅舅抓紧,粮草、银钱,要多少有多少!给北边的陈都督也去信,让他看紧了他的兵!”
“是!”
“还有,”萧锐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密报,那是关於镇北城那场逾越规制婚礼的详细描述,他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和一丝嫉恨,“我那好七弟,在北方可是风光的很啊。大婚的排场,都快赶上父皇当年登基了!他手里有兵,有地盘,如今又得了那位前燕公主,哼,所图非小。他那边,什么动静?”
“回王爷,靖北王府一切如常,忙於內政,训练新军,並无异动。不过,探子回报,婚礼当日,北地各部、东海商盟,乃至西域小国,皆遣使朝贺,声势极大。朝廷派去的礼部员外郎,据说连杯像样的酒都没喝上。”
“无动於衷?”
萧锐將密报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看著它迅速化为灰烬,“他越是无动於衷,就越可怕。这是个极能隱忍,又极有手段的主儿。告诉我们在北边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摸清他的底细,他到底有多少兵马,钱粮如何,对神京……究竟是个什么態度!必要时,可以许以重利!”
几乎在秦王萧锐密谋的同时,晋王府內,同样是一番紧张景象。
晋王萧铭,身材魁梧,性情暴烈,好武事,常年与京营、边镇的將领廝混,身上带著一股草莽豪强之气。
他母族是勛贵出身,在军中根基不浅。
“他娘的!老头子还没死呢,萧锐那偽君子就坐不住了?”
萧铭將一杯烈酒灌下肚,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满脸戾气,“还有萧珏那个废物,除了哭还会什么?这江山要是落到他们手里,迟早完蛋!”
“王爷息怒,”身旁一名身穿软甲、面容精悍的將领低声道,“眼下关键是兵权。京营三大营,神机营態度曖昧,五军营和三千营,我们的人占了多少?还有,城外西山锐健营,那可是精锐,主將刘方,是威武侯的老部下,若能爭取过来……”
“刘方那老匹夫,滑不留手,给银子,收!给美人,也要!可就是不给准话!”
萧铭烦躁地扯开衣领,“还有北边老七那边,他要是突然带兵南下,咱们全得玩完!”
“靖北王远在边陲,鞭长莫及。且他刚刚大婚,立足未稳,未必会立刻介入。不过,王爷,咱们也得派人去联络,至少……不能让他倒向太子或者秦王那边。听说,他对朝廷,可没什么好感。”另一名文士打扮的幕僚捻须道。
“对!去,立刻派人,不,派个有分量的,带上重礼,去镇北城!就说是恭贺他大婚,顺便……探探他的口风。告诉他,只要他支持本王,將来……本王登基,许他永镇北境,裂土封王也未尝不可!”萧铭眼中闪著赌徒般的光芒。
就在神京城內,几位皇子及其背后的势力紧锣密鼓,或阴谋串联,或调兵遣將,或四处许诺。
將这座帝国都城变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蛛网时,无数加密的、用各种隱秘渠道传递的消息。
正如同归巢的鸟儿,穿越千山万水,越过严密封锁的关卡,飞向北方,飞向那座在寒风中巍然屹立、刚刚完成一场盛大婚礼的雄城——镇北城。
这些密报,来自夜梟潜伏在神京各处的暗桩,来自某些骑墙观望、意图待价而沽的官员,甚至来自皇子们派出的、自以为隱秘的信使。
它们详细记载著皇帝的病情、太子的惊惶、秦王的调动、晋王的躁动、京营的异动、各方势力的串联、以及那瀰漫全城的、令人窒息的不安与杀机。
雪片般的密报,堆积在靖北王府白虎节堂的案头。
韩烈、周通、王大山等核心心腹,面色凝重地翻阅著,筛选著,然后將最紧要的,呈送到刚刚结束大婚、却已然恢復日常军政处理的萧宸面前。
萧宸拿起一份密报,上面记录著秦王萧锐秘密联络北境某位归附不久的小部族首领,许以重利,意图在寒渊后方製造骚乱。
又拿起一份,是晋王萧铭派出的使者,携带价值连城的礼物,已悄然离开神京,向北而来。
他放下密报,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外面,镇北城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远处军营的方向,隱约传来操练的號子声。
寒风涌入,带著北地特有的凛冽与生机。
“乱吧,闹吧。”
萧宸望著南方神京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猎手般的锐利。
“这潭水,搅得越浑,才越好。”
他轻轻合上窗,將神京的惊涛骇浪,与北境的沉稳坚定,隔绝开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隔绝只是暂时的。
南方的风暴,终將席捲而来。
而北境这头已然亮出獠牙的雄狮,是选择在巢穴中静观其变,还是择机扑出,攫取那最大的猎物?
答案,或许就在萧宸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在那堆积如山的密报之中,在北方这片日益炽热的土地上,默默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