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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暗流神京

    神京的雪,是灰的。
    不是天上落下来时灰,而是从紫宸殿那沉寂的屋檐,从朱雀大街冰冷的石板缝,从金吾卫沉重甲冑的缝隙里,渗出来的灰。
    带著陈年血跡的铁锈味,带著香烛纸钱將尽未尽的呛人烟气,更带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腐烂在权力泥沼深处的死气。
    景隆帝萧启,这位曾经也算励精图治、却最终沉溺于丹药长生幻梦的大夏天子,已经昏迷整整一个月了。
    他像一截朽木,躺在龙榻上,仅凭参汤和名贵药材吊著最后一口气。
    这口气,成了悬在整个大夏朝堂头顶的、最锋利的铡刀,引而不发,却让每个人都颈后生寒。
    太子萧珏坐在监国的位子上,如坐针毡。
    那张宽大的、雕著九条五爪金龙的楠木御座,如今像是长了看不见的尖刺,扎得他寢食难安。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太子袍服,在冬日惨澹的天光下,非但没有增添威仪,反而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每一次朝会,对他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太子殿下!”
    御史中丞,一位年过花甲、以刚直闻名的老臣,此刻鬚髮皆张,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直指站在武官首列的秦王萧锐,“秦王无詔,擅自调动神策军右营移防西郊翠微山,其营寨已可俯瞰大半个神京!此举意欲何为?莫非欲效仿前朝戾太子旧事乎!”
    “老匹夫!安敢血口喷人!”
    秦王萧锐猛地转身,蟒袍玉带簌簌作响,他面容英俊,但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刮过那老御史,又瞥向御座上面无人色的萧珏。
    “神策军拱卫京畿,日常操演,移防换岗,乃是职责所在!
    西郊防务空虚已久,本王调兵补强,正是为父皇、为社稷、为这神京安危著想!
    倒是尔等,尸位素餐,於国事无半分建树,只知在此狺狺狂吠,挑拨天家骨肉亲情,其心可诛!”
    “你……”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萧锐,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够了!”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晋王萧铭大步出列,他身躯魁梧,几乎比旁人高出一个头,一身亲王常服被肌肉撑得紧绷,满脸横肉,眼中闪著凶光,“父皇尚在病中,你们就在这里吵嚷不休,成何体统!
    太子监国,自当以国事为重!如今南方数道灾民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惨剧屡见不鲜!
    太子殿下不思开仓賑济,安抚流民,却日日在此与兄弟爭执兵权,岂是仁君所为?
    秦王你也是,既知京畿防务重要,为何不事先行文兵部、呈报东宫?私自调兵,非人臣之道!”
    萧铭看似粗豪,一番话却连消带打,既指责太子不仁,又坐实了秦王擅权,还给自己博了个“心繫百姓”的名头。
    他身后一群勛贵武將立刻鼓譟起来:“晋王殿下所言极是!”
    “当以賑灾为重!”“私自调兵,形同谋逆!”
    朝堂之上,顿时又乱成一锅粥。
    文官集团、秦王党羽、晋王势力,三方互相指责,唾沫横飞,甚至有人开始推搡。
    御座上的萧珏,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求助般地看向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大太监曹瑾,曹瑾却仿佛老僧入定,对眼前的混乱视而不见。
    这样的场景,每日都在上演。
    奏章在通政司堆积如山,发往六部的旨意往往石沉大海,或者被阳奉阴违。
    政令出不了皇城,或者说,出了皇城,也没人真的当回事。
    整个帝国的中枢,已经彻底瘫痪,所有的聪明才智、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內斗上。
    朝堂之下的神京,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白天,这座城池还能维持著表面的秩序,只是街市比往日冷清了许多,行人神色匆匆,商户早早打烊。
    可一入夜,宵禁的梆子声响起,神京便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兵营,或者说,狩猎场。
    神策军、金吾卫、五城兵马司的士卒,穿著不同式样的號衣,举著火把,在划分模糊的防区边缘警惕地对峙、巡逻。
    鎧甲摩擦的哗啦声,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
    时不时的,在某个阴暗的巷口,会传来短促的金属交击声、闷哼声,或者重物倒地的声音,但很快就会被寒风捲走,仿佛从未发生。
    第二天清晨,巡街的辅兵或许会发现一两具穿著夜行衣、面目全非的尸体,然后例行公事地拖走,记录为“盗匪火併”或“流民滋事”。
    达官贵人的府邸,无不墙高门厚,私兵家將日夜巡逻,箭楼上人影绰绰。
    往日里夜夜笙歌的秦楼楚馆,如今叶门庭冷落,只有最顶级的几家,隱秘的包厢里,进行著比以往更紧张、更昂贵的密谈和交易。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肃杀与混乱中,遥远的北方,那位刚刚以逾越规制的大婚震惊天下、手握数万寒渊虎狼之师的靖北王萧宸,成了所有势力心中一块沉甸甸的、无法忽视的砝码。
    谁能得到他的支持,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中立承诺,天平就將瞬间倾斜。
    於是,在神京暗流之下,一股股更隱秘的潜流,携带著各式各样的许诺、威胁、试探,涌向了北方的镇北城。
    秦王萧锐的使者最先抵达。
    来的是他府中首席谋士,一位清瘦矍鑠、三缕长髯的老者,姓贾,能言善辩,精於纵横。
    他带来的礼物极尽江南之精巧奢华,但更重要的是他怀中的许诺:一份盖有秦王宝璽的空白告身,可填“天下兵马副元帅、督北六道诸军事”的显赫头衔,並暗示將来若得大宝,可与萧宸“划江而治,共分天下”。
    贾先生舌绽莲花,从太子懦弱说到晋王暴虐,从大义名分说到实际利益,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唯有秦王英明,可承大统,而靖北王您是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棲。
    晋王萧铭的使者则晚了两天,是一位满脸虬髯、声如洪钟的武將,姓雷,是萧铭麾下一员悍將。
    他带来的礼物更直接:十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五箱是黄澄澄的金锭,五箱是白光闪闪的银元宝,还有一份晋王亲笔书信,字跡粗豪,意思直白:太子是废物,秦王是偽君子,跟著我老萧,將来我当皇帝,北边那片地就归你管,你就是一字並肩王!咱俩兄弟,有福同享!黄金美女,要多少有多少!
    太子萧珏的使者来得最迟,也最讲究“体统”。
    是一位年高德劭的翰林院学士,姓方,带著正式册封慕容雪为靖北王正妃的誥命文书,以及太子监国慰勉边將的詔书。
    方学士不谈高官厚禄,只谈君臣大义、父子人伦、祖宗法度,恳请靖北王以江山社稷为重,匡扶正统,勿使小人得志,祸乱朝纲。
    甚至一些嗅觉灵敏的地方督抚、世家门阀,也悄悄派来了心腹管事,言辞闪烁地表达“问候”与“敬意”,隱隱有烧冷灶、提前下注之意。
    面对这些从四面八方涌来、或文雅或粗鲁、或直白或含蓄的游说,镇北城的反应,却平静得像结了厚冰的北海。
    萧宸在王府偏殿,依次接见了这些使者。
    礼节周到,招待殷勤,宴席上山珍海味,北地佳酿,毫不吝嗇。
    席间,萧宸或是与贾先生探討江南文事,与雷將军笑谈边塞风光,或是关切地询问南方灾情,痛心疾首地感慨民生多艰。
    但只要话题一触及神京乱局,一涉及站队表態,萧宸便立刻变得“忧国忧民”且“恪守臣节”。
    他对口若悬河的贾先生说:“贾先生高才,所言洞彻时局。
    然孤王远在北疆,只知戎狄凶顽,保境安民乃第一要务。
    朝中之事,父皇自有圣断,太子监国,亦是人子之责。
    二哥雄才,孤王素知,然兄弟鬩墙,实非国家之福。
    南方水患惨烈,百姓流离,还望二哥多费心賑济,此乃大功德。”
    一番话,把贾先生所有关於“共分天下”的暗示,全都轻轻挡了回去,反而將“賑灾”的皮球踢回给秦王,暗指其不恤民力,只顾爭权。
    他对豪爽的雷將军举杯:“雷將军豪气干云,孤心甚喜。
    三哥勇武,边关皆知。
    然,孤受父皇之命,镇守北地,职责所在,不敢稍离。
    三哥所言厚礼,心领了,然『裂土』之言,万万不可再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乃臣子本分。
    边关苦寒,將士用命,方得安寧,实不敢有丝毫懈怠,以致胡马南下。”
    既婉拒了晋王割地的诱惑,又强调了自己守边职责,暗示无暇南顾,却也未完全关闭与晋王沟通的渠道。
    他对义正辞严的方学士最为客气,甚至起身接过那份册封誥命,感嘆道:“父皇病重,孤心如焚,恨不能侍奉榻前。
    太子殿下监国劳苦,孤远在边陲,不能分忧,惭愧无地。
    方老所言,句句金石,孤铭记於心。
    孤深受国恩,唯有恪尽职守,卫我边疆,保境安民。
    凡有不臣之心,祸乱朝纲,危及社稷者,孤虽远在边塞,亦必不与之共戴天!
    唯愿朝廷早日安定,父皇康復,太子殿下亦能上体天心,下抚黎民,则天下幸甚。”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忠臣孝子的口吻,支持太子,维护正统,谴责“不臣”,把自己放在了道德和法理的至高点上。
    但仔细品味,“不臣之心,祸乱朝纲”指的是谁?是秦王?晋王?还是其他?萧宸没说。
    他只是表达了对“朝廷”和“社稷”的忠诚,至於谁是朝廷的代表?那就留给太子自己去琢磨,也给將来留下了充足的转圜空间。
    总之,萧宸给所有使者的印象,都是一个忠君爱国、恪守本分、关心民生、不愿介入兄弟纷爭、但手握重兵、对“稳定”有强烈诉求的边关藩王形象。
    他態度温和,言辞恳切,但立场模糊,底线不明,像一团棉花,让人无处著力,又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下藏著什么。
    这种曖昧,恰恰是最让神京三方势力抓狂,也最让他们不得不持续下注拉拢的態度。
    因为他们都患得患失,既怕对方得了萧宸的明確支持,又怕自己逼得太紧,反而把这头北地猛虎推向了对手,或者刺激得他提前南下“清君侧”。
    而在萧宸笑容可掬、言辞谨慎地应付著各方使者的同时,夜梟这部庞大的情报机器,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著。
    使者们的隨行人员、行进路线、在镇北城的接触对象、乃至他们携带的密信副本,都成了夜梟分析神京各派系实力、意图、弱点的重要情报来源。
    更有甚者,萧宸通过极其隱秘的渠道,向太子阵营中几位地位不算最高、但对秦王晋王均感不满、且家族根基多在南方、与北方有潜在商贸利益的官员,传递了极其有限但意味深长的“善意”。
    比如,將一份关於秦王秘密联络北境某归附小部族、意图在寒渊后方製造骚乱的情报,“无意中”泄露给了太子派系中某位负责边事的官员。
    又或者,让晋王使者“偶然”得知,太子正在暗中调查晋王在军械採购中的巨额贪墨旧案,且证据似乎对晋王颇为不利。
    这些信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瞬间激起了更猛烈的爆裂。
    太子、秦王、晋王三方本就脆弱的信任彻底破產,猜忌链越来越长,斗爭迅速从朝堂骂战、私下角力,升级到了更危险的层面。
    神京的夜晚,开始频繁响起真正的、规模不大的廝杀声。
    秦王府的几名门客“暴毙”在归家途中;晋王派往西山锐健营的信使连同隨从数十人,在官道上遭遇“流寇”,尸骨无存;太子东宫一名掌管文书的心腹太监,被发现溺毙在御花园的锦鲤池里,死前似乎受过严刑拷打……
    暗流,终於开始泛起猩红的血沫。
    镇北城,白虎节堂。
    萧宸將夜梟最新送来的、关於神京又一起“意外”死亡的密报,轻轻放在蜡烛上点燃。
    跳动的火苗映著他沉静如水的眸子。
    “还不够乱。”
    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听眾陈述,“让他们再猜忌些,再恐惧些,流再多的血……等他们把力气都耗在彼此身上,等神京流干最后一滴忠诚的血,等天下人对萧氏皇族彻底失望……”
    他走到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目光从镇北城,缓缓移向南方那標註著“神京”的点点,嘴角掠过一丝冰冷漠然,却又仿佛带著一丝奇异期待的弧度。
    “那时,才是我们登场的时候。”
    北地的寒风,依旧呼啸,卷著雪沫,拍打著节堂紧闭的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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