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外
林峰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帐篷外头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怕踩著谁。
远处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他躺在帐篷里,看著头顶那块灰扑扑的布,愣了好一会儿。
昨晚他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很真实,一个梦而已,起了,今天那些人应该也要回去了。
然后他爬起来,钻出帐篷。
天边泛著鱼肚白,淡淡的,像有人拿水彩笔在天上画了一道。
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从山后面漫上来了,把东边的云染成粉红色。
长城上已经有了人。
有的在收帐篷,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靠在那儿发呆。
经过昨天那一战,活著的人好像都变得沉默了,说话少,笑更少。
林峰找到影七和影八的时候,两人已经把帐篷收了,正靠在一处垛口边吃乾粮。
影七手里掰著块硬饼子,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
影八吃得更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像在数著吃。
“早。”
影七含糊地招呼他,嘴里还含著饼。
林峰点点头,从储物戒里摸出最后一块乾粮,也掰著吃。
饼子硬得硌牙,得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嚼动,但他吃得很快,水都不怎么有,快喝完了。
吃完,三人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林峰就一个小布包,影七影八更简单,刀往腰上一別,完事。
影七站在城墙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
那片地被血浸透了,顏色比周围深许多,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疤。
妖族的尸体还堆在那儿,没人收,也没人管。
几只禿鷲在天上盘旋,等著一会儿人走了好下来吃。
“走吧。”
影七说。
三人翻过城墙,踏上各自的飞剑。
影七、影八原本別著的刀收回去了,两人御著其他剑,林峰的勿念剑夹在中间,不大不小。
三柄剑並排悬在城墙外,剑身上流转著淡淡的光。
影七最后看了一眼长城,转过身。
林峰也跟著转身,正要催动飞剑,
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天堑长城还立在那儿,青黑色的城墙从南到北,绵延无尽。
终年镇守。
城墙上有人,有人还在收拾东西,有人靠著垛口发呆,有人抬头看著他们这群离开的人。
陈风君站在最前方,灰袍,白髮,木簪。
他没有看他们,看著远处那片妖尸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几缕白髮飘起来。
林峰看著那道苍老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
“走吧。”
三柄剑化作三道流光,朝西边飞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长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先是变成一条线,然后变成一个点,最后连点都看不见了,只剩下茫茫的山川大地。
林峰飞在最后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天和地,还有远处那片淡淡的、还没散尽的晨雾。
他转回头,加快速度,跟上影七影八。
星澜州在西边,影七说要飞好多天。
林峰不知道星澜州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那个叫“不良人”的组织是什么样的。
他只知道,他又上路了。
天上,三柄剑並排飞著,越来越远。
天元大陆之外,是无尽的虚空。
虚空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有的只是黑,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墨汁,像深渊,像一头张著嘴的巨兽。
但在这片黑暗里,有无数颗行星。
那些行星有大有小,有明有暗,他们能够反恆星的光,故而有些会亮,
有的独自悬在那儿,有的三五成群。
看它们就像发著光,冷冷的,远远的,像一颗颗不会眨的眼睛。
但不是每一颗行星上都有生命。
大多数只是石头,冰冷的、荒芜的、死了一样的石头。
此刻,在这片虚空里,有两个人。
他们穿著黑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
袍子很大,在虚空中飘著,像两团墨。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飞著。
前面的那个手里拿著个罗盘,举到眼前,东照照西照照。
罗盘很大,比人脸还大,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指针在不停地转,转得很快,像疯了一样。
后面那个凑上来:“大哥,確定是这里吗?”
被叫大哥的那个没回头,眼睛还盯著罗盘:“没错。大人给的坐標就是这里。一起找找,周围看看有没有。”
两人分头在虚空中转悠。
罗盘的指针还在转,但转得慢了些,一会儿指这边,一会儿指那边,像在犹豫。
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二弟又凑过来:“大哥,会不会弄错了?”
“应该不会错的”大哥回道,
“大哥,会不会有可能此处有阵法掩护了?”二弟接著又开口,
他盯著罗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
他闭上眼,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猛地睁开眼,
两道金光从眼睛里射出来,像两把利剑,刺破黑暗,扫过虚空。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星星都暗了一暗,像被晃了眼。
天元大陆內,某处虚无空间里,那团半透明的光忽然颤了一下。
天道醒了。
他感应到了什么,有人在看他,不,不是在看他,是在找这方世界。
那些金光扫过虚空,一寸一寸地搜索,像两条贪婪的蛇,到处乱钻。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脸,假设的),但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期待。
天元大陆外,黑袍大哥还在用金光扫视。
扫了一圈,没有。
又扫一圈,还是没有。
他正要放弃,忽然,
有个地方,光不太一样。
很细微的差別,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那里有一点点光,比周围亮那么一丝丝,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不仔细看就漏了。
黑袍大哥咧嘴笑了。
黑袍下那张脸看不清,但能看见牙齿,白森森的。
“找到了。”他朝那个方向一指。
二弟飞过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柄小短匕,匕首很短,比手指长不了多少,但刃口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虚空中泛著幽幽的光。
他双手掐诀,匕首飞起来,悬在他面前,嗡嗡地转。
他手指朝那个小光点一指,匕首飞过去,围著光点转了一圈,然后,
轻轻一切。
像切豆腐。
那光点被切开一道口子,口子慢慢变大,从针尖大到拳头大,从拳头大到人高。
最后,一道近两米高的裂缝出现在虚空中。
裂缝里,透出光。
蓝色的光,柔和的,温暖的,像母亲的怀抱。
两人凑过去,往里看。裂缝里,是一颗蓝色的星球。
蓝色的,不是那种发暗的蓝,是明亮的、鲜活的、会呼吸的蓝。
蓝色中间夹著白色,那是云。
白色下面有绿色,那是山,是树,是田野。
还有黄色的,那是沙漠。
还有一条一条的,那是河流,是道路。
二弟眼睛亮了:“大哥,这就是天元大陆吧?我们找到了!”
黑袍大哥也激动了,但还端著架子,只是点点头:“嗯。”
“大哥,要不要现在就把消息传回去?”二弟手已经伸进怀里,准备掏什么东西。
黑袍大哥抬手拦住他:“不忙。”
“为什么?”
“现在传回去,功劳就不一定全是我们的了。”他顿了顿,
“先下去看看情况。”
二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两人钻过裂缝,往那颗蓝色的星球飞去。
越飞越近,那颗星球越来越大,从拳头大到脸盆大,从脸盆大到遮住了半边天。
蓝色的,白色的,绿色的,黄色的,还有那些细小的、看不清的、藏在顏色下面的东西。
飞到最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透明的,像一层膜,裹著整颗星球。
屏障上有光在流动,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黑袍大哥伸手摸了摸。
屏障很软,像摸在水面上,指尖陷进去一点点,又弹回来。
“禁制不强。”他说。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符。
符纸是金色的,上面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虚空中微微发光。
他捏著符,嘴里念了几句听不懂的话,符纸自己燃烧起来,化作一团金色的火。
他把火按在屏障上,屏障无声无息地烧出一个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黑袍大哥先钻过去,二弟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屏障,踩在了一片黄沙上。
天南漠。
风很大,夹著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太阳很毒,晒得人发晕。
四周全是沙子,黄的红的白的,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几棵枯死的胡杨立在那儿,枝干扭曲,像鬼手。
远处有几座沙丘,风一吹,沙丘就移动一点,像在走路。
二弟四处看了看:“这地方怎么这么荒?”
黑袍大哥没说话。
他闭著眼,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睁开眼,眉头皱著。
“怎么感觉这里的天道……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说不上来。”
他摇摇头,
“先不管。走,找个有人地方打听打听。”
两人隨便选了个方向,飞起来。
没有御剑,就那么飞,脚离地三尺,慢慢往前飘。
速度不快,像在散步。
天上的太阳很晒,地上的沙子很烫,风很大,两人都不在乎。
飞了一会儿,二弟又开口:“大哥,我们就这样去打探消息?”
黑袍大哥手里还转著那个罗盘,指针已经不转了,安安静静地指著某个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
“据我之前的感知,此地最强境界,应该不会超过你我。也就是说,我们是隨时能够全身而退的。”他顿了顿,
“先看看情况。”
二弟想了想,又开口:“大哥,要不先把定位发回去?万一有什么意外……”
黑袍大哥抬手打断他:“不忙。”
他抬头看著远方,眯起眼。
“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穫。”
二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大哥的意思是……”
“先看看。”
黑袍大哥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往前走。
二弟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天南漠上空慢慢飞著。
风沙很大,但吹不到他们身上,那些沙子在离他们三尺的地方就自动滑开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
飞了不知多久,二弟又憋不住了:“大哥,咱们这趟回去,应该就能得到神君赏赐,顺利进身神境了吧?”
黑袍大哥没说话。
“神境啊……”二弟的声音里带著嚮往,
“那可是神境。我做梦都想。”
黑袍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但愿如此。”
两个字说得很轻,但二弟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飞。
太阳慢慢偏西了,影子拖在沙地上,一前一后,像两条蛇。
风小了些,沙子也不怎么飞了。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影。
看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山,也许是城,也许只是另一片沙丘。
两人朝那个方向飞去。
飞著飞著,黑袍大哥忽然停下来。他抬起手,示意二弟也停。
前方,一个人影从沙地里走出来。
那人一身白袍,乾乾净净,没有一粒沙子。
样貌是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模样,国字脸,浓眉,眼神平和。
头髮用一根木簪別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空著手,从沙地里走出来。
像从自己家后院走出来一样自然。
他走到两人面前三丈处,停下。
风还在吹,沙子还在飞。
但那些沙子到了他身边,就自动绕开了,像水绕过石头。
他看著两个黑袍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很温和,像看见两个迷路的人在问路。
“两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从哪儿来?”
“要到哪里去。”
黑袍大哥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罗盘。
“饶有兴趣的看著前面这一个书生打扮的人。”
天南漠的风,忽然停了。
太阳还掛在天边,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