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忆中
星空外,三种命运。张文衡和黑袍二弟的对决,从一开始就没停下过。
二弟身后的法相已经彻底展开,十二翼,通体金黄,每一片羽毛都像镀了金的刀刃,边缘泛著冷冷的光。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但空白里透出的威压,如山如岳。
它双手握著一柄巨大的圣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流转,像活物在爬。
张文衡身后,那道苍老的虚影依旧佝僂著背,手里握著那把旧戒尺。
但仔细看,那戒尺上多了一些东西,那些原本模糊的字跡变得清晰了,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不是文字,是道理。
是无数读书人念了一辈子的道理。
是“仁”,是“义”,是“礼”,是“智”,是“信”。
每一个字都在发光,淡淡的光,不刺眼,但很稳。
两道法相,一金一青,在虚空中对峙。
二弟先出手。
法相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
那柄圣剑猛地亮起来,金光暴涨,像要把这片虚空劈成两半。
他一剑劈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一记下劈。
但那剑落下的时候,虚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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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从那道裂缝里漏出来,白的,刺眼的白。
张文衡抬手。
身后的老者也抬手。
戒尺横在头顶,挡住那一剑。
剑刃砍在尺面上,炸开一圈气浪。
气浪朝四周扩散,远处的星星被震得摇摇欲坠,有几颗小的直接熄灭了。
圣剑弹起,二弟变招。
他手腕一转,劈改为横斩。
剑刃从右向左,扫过虚空,带起一道金色的弧光。
那弧光太亮了,亮得像第二条银河。
张文衡的老者没有躲。
他举起戒尺,不是挡,是敲。
像先生敲不听话的学生,轻轻一下,敲在那柄圣剑的剑身上。
“鐺!”
一声脆响。
圣剑被敲得一歪,横斩的轨跡偏了,从老者身边擦过,斩在虚空中,又劈开一道裂缝。
二弟双手握剑,又是一记横斩。老者又是一敲。
再斩,再敲。
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得可怕,每一次都敲在剑身最脆弱的位置,每一次都把圣剑敲偏。
双方过了数百招后,直接放弃了武器,改为最原始的战斗方式,拳拳到肉。
两尊巨大法相於星空中战斗,引起的余波毁天灭地。
另一边,苍玄和黑袍大哥的战斗,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黑袍大哥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
他的枪影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像下雨,像蝗灾,像千百条毒蛇同时噬咬。
但苍玄只是站在那里,周身那层薄薄的护罩像一面墙,一堵推不倒的墙。
枪尖刺上去,溅起涟漪,刺不穿。
黑袍大哥,也展开了自己的金身法相,同样的十二翼天使法相,同样的金色光芒,法相举起巨剑,朝著苍玄挥出一道万丈剑气,
苍玄终於动了。
他抬起双手,掌心相对,缓缓合拢。
他身后的法相眼泛金光,
眼里有星河在流转,有日月在轮替,有生死在交替。
肩上太极图缓缓转动。
法相也抬起双手,掌心相对,缓缓合拢。
两掌之间,虚空开始扭曲。
不是那种被撕裂的扭曲,是更深层的东西,像空间本身在被压缩,在被摺叠,在被重新塑形。
两法相的攻击碰撞到一起,爆发出强大的能量,
那道万丈光芒剑气被双掌拍碎,
接著那法相推出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朝著天使法相打去。
天使法相举起剑就是迎上去,
双发各种攻击满天飞,各种掌法,各种术法层出不穷。
每一次碰撞產生的能量威能都能摧毁一个小行星。
可是打著打著,好像不对劲了,
好像苍玄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而黑袍大哥则很疲惫。
炎京,林府。
水幕前,龙傲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张著嘴,一会儿“哎哟我操”,一会儿“我靠”,一会儿“哎呀我去”,嘴里像含了只青蛙,咕咕呱呱地叫个不停。
“这么猛的吗?”他瞪著眼,
“这他妈还是人吗?”
林天靠在摇椅上,手里转著那颗葡萄,慢悠悠地开口:“那必须的。再怎么说也是天元大陆三大至高之一,不猛点怎么说得过去?”他顿了顿,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整天就知道吃。”
龙傲訕笑,缩了缩脖子。
林天转头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坐在他旁边,腰背挺直,面无表情,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枪。
水幕里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情绪。
“大帅,”林天开口,
“这苍玄好像有点猛啊。”
袁天罡点点头:“此人气运加身,得天独厚,可以说是以前的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林天来了兴趣。
“每个时代,都会出现一个妖孽。”
袁天罡的声音很平,像在敘述一件平常的事,
“他们与天斗,与地斗,与命运斗,与规则斗。身负大气运,大机缘。这样的人,几千年难出一个。”
林天想了想:“那这个时代的天命之人呢?”
袁天罡沉默了。
“是谁?”林天追问。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久到龙傲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久到水幕里的画面又换了几轮。
他终於开口:“公子,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林天翻了个白眼:“你还会怕?”
袁天罡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很淡,但林天看懂了。
不是怕,是说了也没什么用。
有些事情,说出来就不灵了。
“公子到时候自然会知晓。”
袁天罡补了一句。
林天无语地瞟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看水幕。
龙傲也转回头,嘴里还在嘟囔:“神神秘秘的……”
星空中,达摩。
他回到了那一天。
那个他以为已经忘了,但其实一直都记得的日子。
他抱著母亲的手,坐在那儿,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从圆变缺。
天边开始泛白,星星一颗一颗地灭。
然后太阳出来了,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不觉得暖。
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泥地上,沙沙响。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孩子。”有人喊他。声音很老,像枯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
他没有应。
那人蹲下来。
是个很老的老人,头髮全白了,鬍子也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像一张揉皱的纸。
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晚上的星星。
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道袍,道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很和蔼。
他看了一眼村子,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看了一眼掛在树上的爹,最后看向达摩。
“跟我走吧。”他说。
达摩抬起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催他,就那么蹲著,等他。
等了好一会儿,达摩终於开口,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去哪儿?”
“去一个能够生活的地方。”老人说。
达摩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平静。
像山,像海,像这片天地本身。
他站起来。
腿已经麻了,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老人伸手扶住他。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稳。
“我叫玉清。”老人说,
“清玄宗太上长老。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达摩跟著他走了。
走了很远的路,翻了很多座山,过了很多条河。
他问老人:“师傅,是不是我带了灾难?”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但我爸妈,我哥,还有村里的人都死了,可我没死。”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达摩的头。那只手很轻,像风。
“是。”他说,
“你的体质特殊,会给人带来厄难。姑且就叫厄难之体吧。”
达摩低下头。
老人又说:“但这不是你的错。”
达摩抬起头,看著老人。
老人笑了,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走吧,路还远,”
清玄宗不大,坐落在半山腰上,几座青瓦白墙的院子,围著一个小广场。
广场上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摆著几张石桌石凳。
弟子不多,加上长老,三百来號人。
不是什么大门派,但在方圆几百里也算有名。
玉清是太上长老,辈分最高,但不管事。
他住在后山一间小竹屋里,屋前种著几畦菜,屋后养著几只鸡。
每天早起打坐,然后浇菜,餵鸡,煮粥。
粥是红薯粥,稠稠的,红薯切成大块,黄澄澄的。
跟小时候喝的一样。
达摩住在竹屋旁边的厢房里。
每天早上起来,跟著师傅打坐,然后去砍柴,挑水,扫院子。
下午练功,晚上听师傅讲经。
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山上的云,飘啊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形状。
师傅对他很好,可以说是他的第二个父亲。
好得让他有时候会忘记那些事。
那些躺在地上的人,那些烧著的房子,那棵大树。
但忘不掉。
每次想起来,心口就疼一下。
像被针扎,不重,但很深。
师傅看出了他的心思。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圆,两人坐在竹屋前喝茶。
茶是山上采的野茶,苦,很苦。
“仇恨这东西,”师傅开口,
“像一把刀。你握得越紧,它割得越深。”
达摩没说话。
“放下吧。”师傅说,
“放下,才能往前走。”
达摩低著头,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已经不是五六岁孩子的脸了。
长开了,稜角分明,但眉眼间那点东西,一直没变。
“师傅,”他问,
“我放不下怎么办?”
师傅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达摩的肩膀。
“那就先不放。但你要记住,总有一天,你得放下。”
达摩在清玄宗待了十年。
十年里,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修士。他
的修为涨得很快,快得连师傅都觉得意外。
但他知道,那不是天赋,是恨。
恨是最好的燃料。
师傅教他养身之法法,教他放下,教他慈悲。
他学了,学得很好。
但那把刀,他一直没鬆手。
这天,他接到一个任务。
山下有个村子,闹妖。
一只开了灵智的小妖,吃了村里好几只鸡,还伤了人。
不是什么大妖,先天境都不到。
他一个人去了。
村子不远,翻过两座山就到了。
他找到那只小妖,一剑就解决了。
这回他也有能力保护別人了。
小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著,看著他,像在问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他想,这次回去,师傅会夸他吧。
也许还会煮一碗红薯粥,放很多红薯,很甜。
他赶回清玄宗。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炊烟,是火烧房子的那种烟,呛人,带著焦糊味。
他加快了脚步。
走过山门,没有人。
山门开著,门板歪在一边,上面有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他走进广场,没有人。
广场上那棵大槐树还在,但树下那些石桌石凳全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散在地上。
他开始跑。
跑过大殿,跑过偏殿,跑过藏经阁。
每一间屋子都开著门,里面空荡荡的,东西倒了一地,墙上全是爪痕。
他跑向后山。
后山的路上,躺著人。
先是两个巡山的弟子,脸朝下,后背上有长长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凝成黑红色。
他的手开始抖。
再往上,人越来越多。
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有教过他剑法的师兄,有给他缝过衣裳的师姐,有一起砍过柴的师弟。
他们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跑到竹屋前,停下了。
他师傅朝著山门方向跪著。
他的身体已经干了,只剩皮包著骨头。
原本还有点肉的脸,此刻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
他的眼睛闭著,嘴角还带著一点笑,像睡著了一样。
达摩跪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师傅的手。
那只手,只剩骨头,硬邦邦的,冰得像石头。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捂热。
捂不热。
他想起师傅教他打坐,教他念经,教他做人。
想起想起师傅拍他肩膀的手,想起师傅说“放下吧”。
他想起师兄,想起师姐,想起师弟。
想起他们围在一起吃饭,抢最后一块肉,想起他们一起砍柴,比谁砍得多,想起听他讲山下的故事。
都死了。
全死了。
天空暗下来。
不是天黑,是云。
厚厚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很低,像要砸下来。
云层里,有雷在滚,闷闷的,像有人在哭。
雨落下来了。
先是几滴,很大,砸在地上,砸在他头上,砸在师傅乾瘪的身体上。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变成倾盆大雨。
雨砸在他脸上,砸在他身上,砸在他抱著师傅的那双手上。
他抬起头,看著天。
雨水从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的嘴张著,但没有声音。
当悲伤到了极致,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跪在雨里,抱著师傅的尸体。
下雨没有月亮,也不会有星星。
只有雨,一直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