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求娶
永和十六年，二月初四。刘学文是黄昏时分来的。
天色將暗未暗，院子里的枣树刚冒出些嫩芽，在暮色里看得不真切。春杏开的门，见是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往里让：“刘大人，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陆大人在吗？”
“在书房呢。您稍等，奴婢去通报。”
刘学文站在门房里，手里攥著一个布包。那布包不大，用蓝布裹著，看不出里头是什么。他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不多时，春杏出来：“大人请您进去。”
书房里点著灯。陆清晏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几本帐册，手里还拿著笔。见刘学文进来，他放下笔，站起身。
“刘大人，坐。”
刘学文没有坐。
他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陆大人，下官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您。”
陆清晏看著那个布包，又看著他。
“什么事？”
刘学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下官想求娶令妹桃华。”
书房里静了一瞬。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刘学文。
刘学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躲闪。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有些涩。
“下官知道，下官年纪大了，配不上桃华姑娘。下官也配不上陆家。下官……”
“刘大人。”陆清晏打断他。
刘学文停下来。
“你坐下。”陆清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学文犹豫了一下，终於坐下了。
陆清晏没有碰那个布包，只是看著刘学文。他看了很久，久到刘学文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刘大人，”他终於开口，“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
“桃华今年十五。你比她大二十岁。”
刘学文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成过亲。”
“是。可下官的妻子已经过世十年了。这些年，下官一直是一个人。”
陆清晏点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桃华还小。她今年才十五，许多事都不懂。她可能只是一时兴起，觉得新鲜，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可那不是……”他顿了顿，斟酌著词句，“那不是过日子该有的心思。”
刘学文的脸色白了一些，却还是坐得笔直。
“下官想过。”
“你想过什么？”
“下官想过，桃华姑娘还小，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下官也想过，下官年纪大，配不上她。下官还想过，下官这样的人，不该有这个心思。”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可下官还是来了。”
陆清晏看著他。
“下官来泉州这些日子，是这十年里最舒心的日子。”刘学文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著什么，“不是因为水泥，不是因为那些事。是因为……每天早上，有人来送饭。每天傍晚，有人问一句『刘大人今天累不累』。下官知道，那些饭是陆夫人让送的，那些话是桃华姑娘自己想问的。”
他抬起头，看著陆清晏。
“下官在户部十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这半辈子加起来都多。可下官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她不嫌下官老，不嫌下官闷，不嫌下官是个无趣的人。她跟下官说话，是真心实意的。”
陆清晏没有说话。
“下官知道，下官配不上她。”刘学文又道，“可下官想试试。下官想对她好，想让她过好日子，想让她……”
他说不下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陆清晏靠在椅背上，闭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正要开口——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响。
两个人同时转头。
桃华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的脸通红，眼眶也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站在那儿，攥著衣角，手指都在发抖。
“三哥，”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很稳，“我听见了。”
陆清晏看著她，没有发火。
“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桃华深吸一口气，走到刘学文身边，站定了，“三哥，我愿意。”
陆清晏看著妹妹，又看著刘学文。
“你愿意什么？”
“我愿意嫁给他。”桃华的声音有些颤，可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觉得新鲜。我就是愿意。”
陆清晏没有说话。
桃华又道：“三哥，你说我小，不懂事。可我十二岁就敢一个人从老家跑到京城，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你说我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可我从去年除夕就……”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
“从去年除夕，他站在院子里看烟花，我就觉得，这个人……一个人过年，怪可怜的。后来他去窑上，我天天去送饭，不是三嫂让我去的。是我自己想去。”
她转过头，看著刘学文。
刘学文也看著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有些发怔。
“我知道他比我大很多。”桃华的声音轻轻的，“我也知道他成过亲。可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他这个人，话不多，可做事踏实。他不贪，不占，不爭不抢。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对我是真心的好。”
她转过头，看著陆清晏。
“三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书房里很静。灯花又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陆清晏看著这两个人，看了很久。
桃华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刘学文站在她身边，没有靠太近，可那姿態，像是在护著她。
他忽然想起云舒微说过的话——那丫头，不是一般的姑娘。
是啊，不是一般的姑娘。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刘大人。”他终於开口。
刘学文看著他。
“你说想娶桃华，是真心实意的？”
“是。”
“你能保证一辈子对她好？”
“下官……”
“我不要你保证。”陆清晏打断他，“保证没用。我要看的是，你能不能做到。”
刘学文沉默了。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
“这样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三年。”
桃华抬起头。
“三年之后，桃华十八了。那时候，她要是还愿意嫁你，你要是还想娶她——你来提亲，我答应。”
桃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陆清晏转过身，看著她。
“三年。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也好好看看，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桃华咬著嘴唇，眼眶红红的。
“三哥，我……”
“三年都等不了？”陆清晏问。
桃华看了看刘学文，又看了看哥哥，终於点了点头。
“等得了。”
陆清晏又看向刘学文。
“刘大人，你呢？”
刘学文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看著桃华，桃华也看著他。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觉得很踏实。
“下官等。”
桃华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可她笑著，使劲点头。
刘学文走了。
桃华站在院子里，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陆清晏站在廊下，也站了很久。
云舒微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都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云舒微轻声道。
“你怎么看？”
云舒微想了想，道：“你做得对。”
陆清晏转头看她。
“三年。”云舒微道，“桃华能想清楚，刘学文也能想清楚。若是真心，三年不算长。若不是真心……”她没有说下去。
陆清晏没有说话。
院子里，枣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著。那些嫩芽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毛茸茸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你说，那丫头能等吗？”他忽然问。
云舒微笑了：“她连从老家到京城都敢一个人走，三年算什么。”
陆清晏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