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雪原上的网
辽阳方向还有三百里。一行人翻过山岭后走了大半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停了脚。
虚竹放下背上三个人,自己没喘,但沈括的呼吸急促到了令人担忧的程度。
林风给沈括把了脉。
脉象散乱,脾肾两虚,心律不齐。
不是某个具体的病,是整个机体被消耗到了极限。
三年的囚禁加失血加营养不良,能活到现在已经够离谱了。
“十天之內必须到有条件的地方。”林风收回手指。“否则他熬不过去。”
“辽阳来不及。”木婉清在旁边生火。“十天三百里倒是走得到,但路上顛簸,他的身体扛不住。”
“不去辽阳。”林风摊开隨身带的地图。“往东。渤海国旧城,现在归女真人管。那边有部落聚居,能找到草药和热炕。”
完顏宓听到了。她从虚竹身边挪过来,看了一眼地图。
“寧古塔方向?”
“你认识路?”
“认识。我被抓之前就住在附近。那边有我兄长的驻兵。”
林风盘算了一下。走东路有个好处——靠近女真人的地盘,对方的重甲兵不敢大规模追进去,等於借了別人的势力当屏障。
“往东走。明天天亮出发。”
木婉清把火生起来了。乾柴在风里烧得劈啪响,火光在几个人脸上跳。
御风靠在一块岩石旁,白髮披散,眼睛没闭。他被抽空了內力之后行动能力跟普通老人差不多,但精神头出奇地好。
他在看林风。
林风也在看他。
“你看什么?”
“看你。”御风的嗓音不再浑厚,变得干哑。“你用了什么手段抽走我的內力?那不是北冥神功。北冥的吸力有上限,六十年修为不可能三息之內吸完。”
“你管它叫什么。”
“我得弄明白。”御风的语气出奇执拗。“我输了,可以。但我输给的必须是一个我能理解的东西。”
林风蹲在火堆旁,拿树枝拨了拨炭。
“不能理解的东西多了去了。你在长白山底下关了三千年的那个玩意儿,你理解了?”
御风不说话了。
这顿饭吃的是乾粮。虚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出发前准备的肉乾和饢饼。分了分,每人几口。沈括吃不动硬的,林风把饢饼掰碎了泡在温水里,一勺一勺餵。
“公子亲手餵饭。”木婉清嘴里嘟囔了一句。“沈括你这辈子值了。”
沈括太虚弱了,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夜里林风没睡。他坐在火堆旁值夜,同时整理脑子里的信息。
御风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
“师兄弟”这一段应该是真的,他说话的时候情绪层次太复杂,不是编得出来的。
“刀是封印一部分”也是真的,因为刀碎之后棺材確实有反应。
但有一件事他没说。
那五百重甲兵。
来了,围了,然后消失了。
不是被打散的。是主动撤走的。
为什么?
御风的计划是在地下跟林风同归於尽。如果成功了,地面上的五百人是善后部队。如果失败了——
失败了这五百人应该补刀才对。怎么反而撤了?
除非他们接到了新的命令。
谁有权力命令御风的部队?
赵元德?大名府密室里那个黑影?还是另一个林风没接触过的角色?
他想了一宿。没想通。
天亮之后继续赶路。
东行的路比预想的难走。
长白山东麓是连绵的原始森林,积雪齐腰深,倒木和暗沟遍布。
木婉清在前面开路,一剑一剑把挡路的树枝砍断。
李沧海赤脚踩在雪上,脚底没有任何异常。
她的內力可以在脚下生成一层极薄的真气垫,隔绝寒冷。
林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脚上的功夫是自己练的?”
“井里不穿鞋。三十七年。”
“……好吧。”
走了半天。大约行出了四十里。林风停下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木婉清回头。
“安静。”
所有人停步。
低频的震动。
不是棺材传来的,方向不对。
从东北方。有规律。
是脚步声。
大量的脚步声。
“他们追上来了?”虚竹问。
“不是追上来。”林风直起身。“是从前面过来的。”
前面,东北方向,他们要去的方向。
有人在前面等著。
又一个口袋。
“多少人?”李沧海问。
林风再听了三息。
“比山上那五百人多。”
多多少,他不確定。树干传导的震动太混杂了,只能判断数量在千人以上。
千人以上。
在长白山东麓的原始森林里布下千人以上的兵力。这种调度能力和后勤保障,不是一般势力能做到的。
“换路。”林风果断转向。“往南。”
往南走了不到三里。木婉清又停了。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看著右侧的林线。
“那边也有人。”
林风探出感知。
果然。南面的山脊线上,有人。比东面少一些,但站位精准,卡在了所有能通行的山口上。
西面是来路,不用看了,肯定也堵了。
北面?
林风朝北投出混沌真元。
北面乾净。
但北面是什么?是更深的原始森林,再往北就是苦寒荒原。没有聚居点,没有补给,沈括的身体撑不住。
东、南、西三面全堵。唯独给你留了个北面。
这是赶羊。
把猎物往最荒凉、最不可能获得支援的方向赶。
“公子,这帮人到底从哪冒出来的?”木婉清的语气有了烦躁。“五百不够,又来几千?他们在长白山开了兵工厂不成?”
林风没理她。他在想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对方是怎么確定自己的行进路线的?
他们从甬道出口离开,选的是密林小路,没走大路。而且出口附近没有哨兵。
对方的包围圈不是从背后追上来的,是提前布在前面的。
提前。
这意味著对方知道甬道出口的位置,並且准確预判了他会往东走。
谁有这种情报能力?
御风被抓了。他的部下不可能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做出这种精確的战术部署。
所以指挥者另有其人。
林风转头看了御风一眼。老人靠在虚竹背上,闭著眼。
“你的人?”
御风没睁眼。“我的人只有地下那些。地面上的部队,我不管。”
“谁管?”
“你应该比我清楚。”
林风的脸色沉了一度。
赵元德。
大名府密室里的那个黑影。
不只是渗透大宋官场那么简单。他们在整个东北亚布了一张网。御风管地下那口棺材,地面上的军事行动是另一条线。
两条平行线,各自运转,互不干扰。
御风被抓了,地面上的线照样转。
甚至……御风被抓本身,可能就在对方的计划內。
林风的思路延伸到这里的时候,脊背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刚才还觉得自己是棋手。
现在他发现棋盘的边界比他看到的大得多。
“停在这里不动。”他做了决定。
“不跑了?”木婉清问。
“跑不了。三面堵,北面是死路。他们在缩圈,跑只会消耗体力。”
他环顾四周。他们停的位置是一片小空地,周围是半人粗的松树,视野有限但也意味著对方大规模兵力展不开。
“就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
虚竹把三个人放下来,在松树根部清出一片乾燥的地面。沈括被安置在最里面,完顏宓紧挨著他。御风被绑在一棵树上。
林风没有再看地图。他盘腿坐在空地中央,闭上了眼。
混沌真元在体內缓慢运转。他在养气。
也在算帐。
时停八十分钟。够不够?
够干什么的?
如果对方来三千人。八十分钟內,他能处理多少?
上一次批量处理是在半球形大厅里,三十七个黑衣人,一把抓完。那些人站著不动,像靶子。
野外不一样。三千人分散在森林里,间距几丈到几十丈不等。他要在时停里一个一个找过去,每个人耗费的时间包括移动、定位、出手,保守估计,一个人两秒。
三千人。六千秒。一百分钟。
超了。
除非他能找到对方的指挥中枢,一刀切掉蛇头。
问题是蛇头在哪?
“沧海。”
李沧海在旁边坐下。
“你在逍遥子身边的时候,有没有听他提过海外的势力?”
“没有。师父不跟我们说这些。他只教功夫和守护的规矩。”
“那御风呢?你听他提过『东瀛』两个字。他在那个岛上待了三十多年,跟什么组织合作?”
李沧海想了想。
“我被抓走的时候,那些人说的话我听不懂。不是汉语,也不是女真语。后来学了一些他们的词——『將军天照神器』。”
將军。天照。神器。
林风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碎片。
东瀛。將军。
这个时代的东瀛,还没有幕府將军。但已经有了武士阶层和类似的军事政权雏形。
天照——天照大神。
神器——三神器。
八咫镜、天丛云剑、八尺琼勾玉。
靠。
林风骂了一句。
“他们把那口棺材当成第四件神器了。”
李沧海不理解这个判断的跳跃。
“棺材是商朝的东西。跟东瀛的神器有什么关係?”
“商朝灭亡的时候,”林风压低声音,“箕子率族人东渡,建了箕子朝鲜。那条路线经过的水域正好挨著东瀛列岛。如果有一部分商朝遗物流入了那片岛屿……”
他没说完。
林间传来了第一声號角。
低沉,悠长,带著金属的振鸣。
从东面来的。
紧接著,南面也响了。
西面。
三面號角齐鸣。
他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