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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堂 > 玄幻小说 > 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 第365章 百年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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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百年天地

    风雪殿內,香炭在暖炉中静静燃烧,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噼啪轻响,把深秋山巔的寒意驱散殆尽,满室皆是融融暖意。
    陈阳坐在窗边的绒毯席上,指尖拈著一枚刚炼成的回春丹。
    丹丸莹润,药香清冽。
    可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丹上。
    方才殿內负责外务的丹师前来稟事,閒谈间提起……
    杨家与云裳宗那场震动东土的对峙,终於落下了帷幕。
    赤玄天君亲临,一锤定音,化解了这场死斗。
    杨家派人入云裳宗搜查了整整两个时辰,翻遍了全山,也没寻到他半点踪跡,最终只能收兵离去。
    陈阳悬了数日的心,至此才缓缓落定。
    待那几位丹师躬身退去,大殿重归寂静……
    他脸上才露出几分鬆快之色,紧绷了多日的肩背缓缓放鬆,周身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一旁的风轻雪虽仍垂首翻看著案上的丹道玉简,却將他这番变化尽数看在眼里。
    她指尖的刻刀微微一顿,似不经意般开口:
    “小楚,看你神色,倒是宽心不少?”
    陈阳闻声,脸上露出几分赧然,挠了挠头道:
    “確是鬆了口气……弟子一直担心因我之故,牵连云裳宗。”
    风轻雪弯了弯唇角,未再多言。
    杨家与云裳宗对峙的消息,昨日就已经传到了天地宗。
    她初闻时也有些讶异,没料到杨家为了捉拿陈阳,竟和云裳宗对峙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幸而双方终究没彻底撕破脸皮,也没爆发大规模的死战。
    否则云裳宗若是真有折损,东土六大宗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其余宗门都难置身事外,到时候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她放下手中的刻刀与玉简,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转而笑著开口:
    “说起来,云裳宗的法衣做工確是极好。”
    “上回我用一炉九阶灵丹,换了一件流云裙。”
    “穿在身上不仅能让灵力运转更顺畅几分,针脚纹样更是无可挑剔。”
    她抬眼看向陈阳,眉眼微弯,笑著道:
    “小楚,你可有想要的衣衫?回头让执事弟子记下你的尺寸,我遣人去云裳宗给你定製一身。”
    陈阳连忙摆手:
    “不必劳烦师尊了,弟子对这些並无兴致。”
    他平日穿的,不过是坊市隨手买的衣袍,舒適耐穿就够了,从未在衣饰上费过心思,更別说特意去云裳宗定製法衣。
    风轻雪见他推拒,也没再劝,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莞尔一笑道:
    “也是,小楚是男子,与小杨一般,对著装並无过多讲究,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虽痴迷丹道,却並非断情绝欲之人,对那些精美的衣裙,也有著女子天生的喜爱。
    此刻隨口和弟子閒谈,本就是寻常家常话,见陈阳不感兴趣,便也不再多提。
    “不过……”
    她忽然又笑了笑,补了一句:
    “我本想著请荷洛仙子,亲自为你裁一身衣衫。你眼下既然不要,便等过些时日的拜师礼,再请她出手不迟。”
    陈阳见她执意如此,不好再拒,只得点头应道:
    “那便全凭师尊安排。”
    他心中清楚,风轻雪对这场拜师大典始终存著几分执念。
    原本收徒,本该宴请四方,风风光光大办一场。
    可因他身份特殊,诸事不便,只能一切从简。
    即便如此,风轻雪仍想把该有的礼数一一补齐,半分都不愿委屈了他这个弟子。
    只是听到荷洛仙子这个名字,陈阳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微澜。
    他仍记得修为微末时,曾有幸见过荷洛仙子一面。
    那时,他只觉这位仙子气质温婉,低眉敛目,周身不见半分元婴威压,唯有气息浑厚绵长,如不见底的深潭。
    后来他才知晓……
    这看似温婉无害的仙子,竟是云裳宗的核心人物。
    纵然是杨家新任的代天家主,在她面前也得毕恭毕敬。
    ……
    想到这里,陈阳轻轻吁了口气。
    眼下局势虽暂时安稳,可他心中仍有余悸。
    他万万没料到,杨家为了捉拿他,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不仅出动数百艘战船搜遍东土六宗,竟连门禁森严的云裳宗都想硬闯,险些因为他,让云裳宗和杨家彻底开战。
    若两方真兵戎相见。
    若是连累了云裳宗的故人,他於心何安?
    幸而如今风波已平,他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神色也渐渐舒缓下来。
    日子便这般平静地过了一日。
    ……
    次日正午。
    金灿灿的日光穿过殿门,洒落在风雪殿的白玉地砖上。
    窗外天光明澈,山风清和。
    陈阳正站在风轻雪身后的书架前,指尖拈著一枚玉简,细看上面记载的结丹之法。
    这些日子,他几乎翻遍了风轻雪收藏的所有结丹法门,想从中选出最契合自身道途的那一种,为日后结丹做足准备。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隆隆声响。
    那声音沉闷厚重,音浪滚滚而来,带著震颤,隔空传进了殿中。
    陈阳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眼睫一眨,立时辨出……
    这正是杨家青龙战船行驶时,船身灵枢法阵发出的响动。
    心臟驀地一紧。
    他快步走到风雪殿门前,抬眸朝远方望去。
    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晴朗。
    可顺著声源方向朝天地宗山门远眺,就能看见两个芝麻大小的黑点,正朝著山巔缓缓靠近。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衝头顶,陈阳浑身寒毛倒竖。
    杨家战船……怎又来了?
    他脸色大变,急忙转身退回殿內,神色凝重至极,呼吸都乱了几拍。
    一旁的风轻雪此刻也敛了笑意,面色微沉。
    她的神识早已铺展开来,自然也察觉到了山门外的动静。
    她当即抬袖一挥,灵力翻涌间,便要合上风雪殿那扇厚重的殿门。
    可就在殿门即將闭拢的一剎,风轻雪的动作却忽地顿住了。
    “师尊?”
    陈阳看著她骤然停下的手,眼中满是疑惑与紧张。
    风轻雪静立片刻,缓缓收回了手臂,从书案后站起身,朝陈阳招了招手,语气温和:
    “你先来我这儿坐,安下心来看玉简就好。”
    陈阳愣在原地,怔怔望著她,眼中满是不解。
    过了片刻,风轻雪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小楚,这般瞧我做甚?”
    “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出事。”
    “你且在殿內安稳待著,我出去探查一二。”
    陈阳闻言,轻轻点头,神色间凝重未散,仍躬身应道:
    “是,弟子听师尊安排。”
    风轻雪冲他安抚一笑,隨即缓步走了出去。
    她身影消失的剎那,殿门应声合拢,殿內阵法隨之运转,隔音禁制瞬间开启。
    外界的风声,远处战船的隆隆响动,顷刻间被隔绝得乾乾净净。
    大殿之內,重归寧静。
    可陈阳的心绪,却如何也静不下来。
    他终究只是筑基修士,纵有惑神面遮掩身份,有风雪殿的大阵庇护,可面对杨家铺天盖地的搜捕,也实在难做到泰然自若。
    如今的东土,到处都是想要他性命的人。
    只要他敢露面,下一秒就可能被无数修士围杀,当场殞命。
    陈阳望著空荡荡的大殿,索性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指掐法诀吐纳调息,强行让自己凝神静气。
    他又从丹瓶里倒出一枚凝神丹服下,清润的药力顺著喉咙滑下,躁动的心绪才渐渐平復下来。
    隨后起身走到风轻雪的书案后坐下,取过案上的玉简,耐著性子慢慢翻阅,以此分散注意力,静静等候风轻雪归来。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日头渐斜,沉入西山。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直至殿外彻底被夜色笼罩,漫天星辰亮起,银辉洒满山巔。
    风雪殿外院,终於传来了动静。
    是有人正用特定的手法,开启殿门的阵法。
    陈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神色紧绷,死死盯著殿门的方向,周身灵力悄然运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直至下一刻,殿门缓缓向內开启。
    一道熟悉身影,映入陈阳眼中。
    来人一身素净白纱丹袍,墨发鬆松挽起,面上神情温温和和。
    殿门开启的剎那,她的目光便落在陈阳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怎么?瞧我们小楚这模样,是被嚇著了?”
    风轻雪说著,还朝他轻轻挑了挑眉,眼里带著几分戏謔。
    陈阳见是师尊,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终於重重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摇头,可指尖仍微微发颤。
    他抬眸望向殿外,这才察觉,大殿之外,已是夜幕深沉。
    星辰漫天,一轮明月如玉盘高悬,泼洒下盈盈清辉,竟將山巔映得宛如白昼。
    远方的天地宗山门处,已不见半艘杨家战船的影子,也听不到先前的隆隆声响。
    风轻雪將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笑著摇了摇头,缓步走进殿中,顺手將身后的殿门重新合上。
    “小楚,怎的看呆了?没什么要问为师的?”
    陈阳闻声,回过神来,半晌才鼓足勇气试探问道:
    “师尊,那些杨家人……可走了?”
    话语里仍带著挥之不去的警惕。
    风轻雪看他片刻,脸上笑意未变,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下,陈阳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了半截。
    “没走?”他失声道。
    ……
    “自然没走。”
    风轻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如今那些战船,都停在我天地宗山门之內,明日还要继续搜查,说是要將我宗掘地三尺,翻个彻底。”
    陈阳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上一次杨家的战船只是草草搜了一夜,次日就离去了。
    这一次却没有半分要立刻离开的意思,摆明了是要在这里长驻,细细搜查。
    前所未有的压力,瞬间笼罩心头。
    不过下一刻,风轻雪又含笑开口,语气温和:
    “但你放心便是。”
    “有我在……这风雪殿便是天底下最安稳之处。”
    “莫非你还担心,在我殿中会出什么事不成?”
    陈阳听到这话,才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天一夜,他藏在风雪殿里,听不到外界半分动静,全靠风轻雪在外周旋,才得以平安无事。
    ……
    “师尊。”
    他望向她,眼中满是诚恳与感激:
    “今日之事,多谢您了。”
    ……
    风轻雪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缓步走到他面前,笑著道:
    “谢什么?我早说过,你我既为师徒,你是我弟子,我自然要护你周全。”
    她顿了顿,又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不过小楚,你就不好奇,杨家今日为何又来了天地宗么?”
    陈阳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问道:
    “对,究竟为何?”
    他眼中满是狐疑不解。
    风轻雪却没有立刻回答,只目光上下將他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平静却锐利,看得陈阳心底发紧,浑身不自在。
    半晌,她才缓缓道:
    “那是因为……杨家这些日子,又出了些变故。”
    陈阳一怔:
    “变故?什么变故?”
    ……
    “就是前些日子,杨家与云裳宗的对峙结束后,把战船四散分开,往东土各处继续搜捕你的下落……这事你应该是知道的。”
    风轻雪说到这里顿了顿,转身走向书架,一边整理散乱的玉简,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阳忙点头:
    “是,弟子此前听丹师们说起过。”
    风轻雪頷首,微微一笑:
    “对。可这后面的事,你恐怕就不知了。”
    陈阳满脸茫然地看著她,眼中儘是狐疑,猜不到她所说的变故究竟是什么。
    风轻雪把手中的玉简归置妥当,才缓缓转过身,继续说道:
    “那些战船分开后,不过几日,便陆续有杨家子弟离奇失踪。”
    陈阳心中一惊。
    杨家子弟失踪?
    他脑海一空,没想到会是这般变故。
    在他的认知里,南天杨家乃是威名赫赫的顶尖世家,子弟出行都乘坐青龙战船,护卫重重,怎会这般离奇失踪?
    他不解问道:
    “如何失踪?莫非是战船误入了什么险地绝境?”
    东土疆域辽阔,除六大宗之外,还有不少人跡罕至的凶险之地,危机四伏,纵是元婴真君踏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早年曾买过一份东土地图,图上標记了不少前人警示过的险地,全是平日里绝不能轻易靠近的区域。
    莫非杨家战船不察,误闯了进去?
    风轻雪却笑了笑,摇头道:
    “並非误入险地。”
    “杨家又不蠢,东土何处危险,何处安稳,他们比谁都清楚。”
    “怎么会犯这种低级差错。”
    陈阳若有所思,眉头蹙得更紧:
    “那战船究竟出了何事?”
    ……
    “並非战船有失。”
    风轻雪缓声道:
    “那些战船都完好无损地停在原处,可船上的杨家子弟,却尽数不见了踪影。”
    “杨家人循跡找过去时……”
    “只看到空荡荡的战船漂在云海之上,船上空无一人,只留下了一些打斗的痕跡。”
    陈阳闻言,更觉茫然。
    杨家子弟身份尊贵,修炼的是杨家的顶尖功法,隨身带著无数灵器法宝,纵是同境界的大宗核心弟子,也难与他们匹敌。
    怎会悄无声息地失踪?
    他怔了半晌,不由失笑:
    “莫不是南天杨家平日树敌太多,得罪了仇家,遭人暗中算计了?”
    风轻雪却又放下手中玉简,转身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意味深长……
    看得陈阳心里发毛,总觉得哪里不对。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
    “外面都在传,这事……是陈阳乾的!”
    说著,目光便直直落在陈阳脸上,不放过他半分神情变化。
    陈阳心中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懵了。
    “陈阳?”他下意识眨了眨眼,望著风轻雪,满脸不敢置信。
    ……
    “对,就是陈阳做的。”
    风轻雪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他,缓缓道:
    “外面传遍了,说是你领著菩提教的真君人物,对杨家落单的战船下了手,算是对他们连日追杀的报復。”
    她每说一句,陈阳的眼睛便瞪大一分。
    最后,风轻雪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如今整个东土都传开了,说什么……”
    “菩提开道,圣子扬威,元婴授首,教门生辉。”
    “这是他们圣子的手笔。”
    陈阳听到此处,终於反应过来,猛地一拍面前书案,急声道:
    “这是污衊!赤裸裸的污衊!”
    他脸上满是惊怒,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安安稳稳躲在风雪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会被人泼上这么大一盆脏水。
    风轻雪见他急得脸都红了,脸上笑意却更浓,饶有兴致地瞧了他半晌,道:
    “怎就是污衊了?”
    “如今东土上上下下都这么传,菩提教更是把这事当成圣教荣光,四处宣扬。”
    “说不定,这事便是真的呢?”
    ……
    “胡说八道!全是假的!他们是在污衊我,往我身上泼脏水!”
    陈阳彻底忍不住了:
    “这些菩提教的混帐!”
    “拿著我的名头招摇撞骗!”
    “师尊你是知道的,我这些日子一直待在风雪殿里,哪儿都没去过,怎么可能去劫杀杨家战船!”
    风轻雪瞧了他半晌,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
    “好了好了,小楚莫急,我知晓的,自然知晓。”
    她笑著摆了摆手,安抚道:
    “我们小楚这些日子一直老老实实待在风雪殿里,连殿门都未出过几回,哪有本事去万里之外劫杀杨家战船。”
    陈阳闻言,紧绷的身躯这才鬆懈下来,脸上急切渐褪,只是面色仍有些发沉。
    风轻雪见他这般模样,笑著摇了摇头:
    “我倒没料到,我们小楚这么在意自己的名声。”
    陈阳默然垂首。
    他倒不是多么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他。
    自从道盟的百亿悬赏颁布那日起,他在东土修士的眼里,就已经是无恶不作的凶徒。
    再多一桩罪名,也没什么区別。
    他在意的,是身边这些亲近之人。
    是师尊风轻雪,是屹川师兄,是緋桃,是天地宗的同门……
    他不愿让这些人觉得,自己真成了滥杀无辜,心狠手辣之徒,才会下意识地格外在意这盆泼来的脏水。
    风轻雪见他低头不语,脸上笑意也渐渐敛去,换上几分正色。
    她缓步走到陈阳面前,望著他的眼睛,缓缓道:
    “不过说真的,我也没料到菩提教竟真会对杨家下手。我倒是有些好奇,他们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神色间透出几分严肃,眼中泛起探究之意:
    “莫非……这菩提教真是为了替你出头,才对杨家动手?”
    面对风轻雪的探究目光,陈阳面色微凝,思量片刻,轻轻摇头:
    “应当不是。”
    “师尊……”
    “正如弟子方才所言,他们不过是借我名头方便行事罢了。”
    陈阳语气里带著凝重。
    这些年来,他修为攀升,本以为早已跳出菩提教。
    可直至今日,他才悚然惊觉,彼此间那万千丝缕的关联非但未断,反而如影隨形,愈发缠身。
    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但凡菩提教要去做什么事,必先打出他陈阳的名號。
    仿佛无论怎么挣扎,他都挣不脱菩提教的束缚。
    念及此处,陈阳心底不由一嘆。
    可这声嘆息还没出口,身旁就先传来了风轻雪的一声轻嘆。
    嘆息很轻,却让陈阳立时回神,抬眸看向眼前这位丹道大宗师。
    “师尊?”
    他试探唤道,神色间带了几分关切。
    风轻雪出去了这么久,绝不可能只是打探杨家战船的消息。
    他能隱约感到,师尊心底还藏著些未曾言明的思绪。
    “白日里……可还发生了別的事?”陈阳终是问出口。
    风轻雪抬眼看了看他,摇头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心里略有踌躇。”
    陈阳蹙眉不语,只静静望著她,等她说下去。
    风轻雪沉默片刻,方缓缓道:
    “其实杨家失踪的子弟,远比外界所传要多。”
    “至今已有七艘战船,近千名子弟下落不明。”
    “这些人不是寻常散修,个个都是杨家嫡系,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境。”
    她语气凝重:
    “出了这么大的事,东土六大宗已经决议联手彻查。”
    “我等皆隱约觉得,菩提教此番出手,背后必有真君级別的人物坐镇。”
    “毕竟早年……陈阳在搬山宗现身,又多次在东土露面,外界都传他有真君护道。”
    ……
    “我真没有。”
    陈阳下意识地接了句,语气满是无奈。
    他自己尚是泥菩萨过江,哪来的什么护道真君。
    风轻雪闻言,不由轻笑:
    “我自然知晓你没有。”
    “可整个东土都这么传,而且我们都看得明白……”
    “能神不知鬼不觉劫走整船杨家子弟,出手之人,必是元婴真君无疑。”
    陈阳缓缓点头。
    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唯有真君层次的手段,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將整船弟子劫走。
    此等实力,已是东土明面上的顶尖战力。
    “而且从如今的局势来看,菩提教对东土大宗的渗透,远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
    风轻雪微蹙眉头,语气带忧:
    “这些年菩提教暗中渗透各大宗门,我们早有察觉。”
    “只是此前渗透进来的,多是筑基修士,偶尔有结丹修士。”
    “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顿了顿,轻轻摇头:
    “如今看来,恐怕我们东土的大宗之內,已经有真君级別的人物,成了菩提教的行者。”
    此言一出,陈阳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身影。
    真君出手,电光火石,对东土地势了如指掌,又能精准伏击落单战船……
    ……
    “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一宗的哪位真君。”
    风轻雪看著他,缓缓道:
    “东土大宗,真君多则近十,少则三四。究竟是哪一位……小楚,你心中可有些头绪?”
    ……
    陈阳闻声,驀然回神,怔在原地。
    他心中已浮起一个名字……
    岳苍!
    在他看来,此事极可能是岳苍所为。
    毕竟岳苍是他所知的九叶行者,更是搬山宗真君供奉。
    搬山宗以搬山立宗,对地势地貌了如指掌。
    若是他想伏击杨家落单的战船,並做到不留任何线索,也並非难事。
    难道真是他?
    陈阳思绪渐乱。
    ……
    “小楚?”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略高的呼唤,陈阳心头一惊,这才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觉,就在他垂首沉思的这段时间,风轻雪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正静静站在那里,自上而下地看著他。
    那目光清澈通透,仿佛能洞穿他心底所有思绪,看得他心头一跳,莫名发虚。
    “师尊?”陈阳试探唤道。
    ……
    “小楚……”
    风轻雪望著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可是早已知晓,东土大宗之中,有哪位真君人物……是菩提教潜藏之人?”
    ……
    语气很轻,却带著不容迴避的探询。
    陈阳呼吸微微一滯。
    他心中的確有猜测,甚至几乎可以断定,此事和岳苍脱不了干係。
    可此事,他绝不能说出口。
    那绝非小事。
    岳苍藏得极深。
    不只是他,连岳石恆长老,还有他的孙辈岳錚、岳秀秀,都和菩提教有牵扯。
    一家人皆在搬山宗內。
    若是他今日说破,不止岳苍会遭灭顶之灾,连岳秀秀也会受到牵连。
    面对风轻雪探询的目光,陈阳深吸一口气,终是摇头避开视线:
    “师尊说笑了,弟子不过筑基修为,岂能知晓此等秘辛。”
    风轻雪见他目光闪躲,也未再追问,只轻轻摇头,语气带几分戏謔:
    “小楚,我看你嘴上说和菩提教再无往来,心里倒是对他们的事念念不忘。”
    陈阳张口欲辩,风轻雪却已摆手止住。
    “罢了罢了。”
    她无奈一嘆:
    “我看你是心里清楚,却不愿和我说。”
    “也罢,毕竟我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知道得太多,反而容易惹祸上身,平白招来麻烦,得不偿失。”
    说著便转身走回书案前,语气隨意得像在閒谈家常。
    陈阳望著她背影,心下暗鬆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放鬆。
    他未料风轻雪竟未再深究。
    “师尊,並非弟子有意隱瞒,只是……”
    ……
    “我知晓。”
    风轻雪回头看他一眼,眉眼弯弯,透著体谅:
    “世间诸事,本就多有难言之隱,为师不会逼你。”
    陈阳见她神情温和,心中顿涌一股浓浓感念。
    他这位师尊,看似性子温散,实则通透至极,事事看在眼里,却从不强人所难。
    “不过倒真没料到,菩提教竟已经渗透到了真君层级。”
    风轻雪坐在案前,指尖轻敲桌面,若有所思:
    “看来这菩提教,倒也自有其能耐,竟能让元婴真君甘心入教。”
    陈阳点头,缓缓道:
    “菩提教最会以人心欲望为饵,引人入教。”
    “世间修士,谁无半点执念欲求?”
    “一旦被他们抓住破绽,便易落入彀中。”
    风轻雪闻言,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半晌,她才缓缓道:
    “其实我们天地宗近些年,也有菩提教的人前来渗透。”
    陈阳抬眼看她,心下並不意外。
    此事他早有所闻……
    “不过这菩提教想渗透我天地宗,可没那么容易。”风轻雪轻笑一声,语气篤定。
    这一点,陈阳再清楚不过。
    前些年菩提教暗中联络天地宗的弟子,最终也只拉拢到几位药园,丹房的杂役子弟,连一名正经在册的丹师都没勾动。
    天地宗的丹师,对菩提教那套欲饵,根本毫无兴趣。
    ……
    “那小楚,你可知这是为何?”
    风轻雪望著他,笑问:
    “为何我宗丹师,皆对菩提教不感兴趣?”
    陈阳思量片刻,笑了笑:
    “自然知晓。”
    “无非是因我宗待遇优厚,俸禄、丹材供给皆是顶尖。”
    “菩提教许诺的那些东西,看似诱人,实则不过是蝇头小利……”
    “远不如在宗內安稳炼丹来得长久。”
    风轻雪微微頷首:
    “这是其一。不过……还有一个更紧要的缘故。”
    陈阳微怔,眼中浮起几分不解。
    “因为我们天地宗的丹师,毕生所求,不过是丹道之上的那一线精进。”
    风轻雪缓缓解释:
    “我们多半愿意守在丹房药圃里,守著一炉火、一片药草,不喜奔波,更厌恶杀伐。”
    “不像菩提教那些行者,惯於行遍天下。”
    “彼此道途本就南辕北辙,心性全然不合,自然不会被其说动。”
    陈阳闻言恍然,连连点头。
    他心里也明白,俸禄待遇不过是表象,更深层的原因,確实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天地宗丹师醉心的是草木奥妙,丹火交融,与菩提教本就格格不入。
    ……
    “师尊所言极是。”
    陈阳恭敬道:
    “我宗丹师本心清净,与菩提教道途相悖,自不会被其笼络。”
    ……
    风轻雪含笑頷首,未再续谈此题。
    殿內再度静下。
    烛光轻跃,映著二人身影。
    暖炉中,香炭偶尔噼啪一响,满室寧和。
    陈阳灵气一卷,取过案上玉简,垂眸继续翻阅。
    可没看几行,就觉得对面有一道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身上,挥之不去。
    他心下一紧,连忙抬头望向风轻雪。
    “师尊?”他试探唤道,不知自己又有何处不妥。
    风轻雪未语,只静静瞧了他好一会儿,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笑意:
    “小楚啊,你坐著可还舒坦?在这儿坐了快一整日了。”
    陈阳闻言一怔。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一直坐在风轻雪的主位上,整整一日。
    “啊!师尊恕罪,弟子失礼!”
    陈阳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將蒲团让出,面上满是赧然。
    风轻雪瞧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轻轻哼了一声,起身缓步走过来,在主位上悠然坐下。
    陈阳侍立在一旁。
    他端起茶盏,发觉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连忙取过一旁的茶壶,新沏了一壶热茶,动作熟稔流畅。
    这些年他在风雪殿里,平日里能为师尊做的,也不过是端茶递水,整理玉简这些琐事。
    早已做得惯了。
    风轻雪端起他沏好的茶,浅啜一口,眉眼微弯,神色悠悠地瞧著立於一旁的陈阳。
    那目光柔和,看得陈阳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垂了眼。
    半晌。
    风轻雪方放下茶盏,指了指自己双肩。
    陈阳先是一愣,隨即就会意了,连忙绕到她身后,微微俯身,双手落在她的肩上,力道轻柔地为这位丹道宗师捶按肩颈。
    他手法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正能舒缓筋骨僵涩。
    风轻雪半合著眼,连案上玉简也不看了,只单手托著腮,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全然放鬆下来。
    殿內安安静静,唯余陈阳指尖落在肩颈的细微动静。
    过了许久,风轻雪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几分玩味,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慵懒。
    “师尊?”陈阳手上动作一顿,疑惑轻唤。
    风轻雪缓缓睁眼,侧首望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著清浅笑意:
    “让小楚这般为我捶肩,倒有几分意想不到的意趣。”
    陈阳微愣,不解地看著她。
    ……
    “你且想。”
    风轻雪含笑解释:
    “外面都传我家小楚是……菩提圣子,是搅动东土风云的大人物。”
    “可如今这人人闻之色变的大人物,却在为我端茶倒水、捶肩揉背。”
    “这话要是说出去,谁不羡慕我风轻雪,收了这么个好弟子?”
    陈阳闻言,一时哭笑不得,未料师尊会说这般直白之言。
    可话落不久,风轻雪脸上笑意却渐淡,又轻轻一嘆。
    嘆息声中,带著几分真切的悵然。
    陈阳心下一紧,忙问:
    “师尊,怎么了?可是弟子何处做得不妥?”
    风轻雪缓缓摇头,声音轻柔:
    “没什么……只是想著,小楚如今已是这般人物了。”
    “我怕再过些时日,就有些管不住你了。”
    “心里……略有些不安。”
    这话並非全然戏言。
    今日在外听了整整一天关於陈阳的传闻,纵是知道他安稳待在殿里,半步都没离开过,她心底还是生出了些莫名的思绪。
    陈阳虽只是筑基修士,可他身后牵扯的菩提教、杨家、东土六宗……
    桩桩件件皆非小事。
    纵是她这元婴修士,有时亦需仔细掂量。
    方才那句……手无缚鸡之力,也非全是玩笑。
    她一生醉心丹道,对於斗法纷爭,本就不擅长。
    陈阳听她这话,心中一片温软,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绕到风轻雪身前,望著她眼底那丝不安,缓缓躬身,郑重道:
    “无论將来如何,弟子永远是师尊的弟子。此心永不变。”
    烛光悠悠,映在陈阳脸上。
    他眸中儘是认真,无半分虚饰。
    风轻雪微微抬首,侧目望著身前少年,静视许久,眼底不安渐散,重染温柔笑意。
    “当真么,小楚?”
    “嗯。”陈阳重重点头,语气坚如磐石。
    风轻雪见他郑重模样,面上终绽和煦笑顏,如冰雪初融,春华绽露。
    约莫半个时辰后。
    杨屹川如期来到风雪殿,整理玉简。
    师徒三人其实没多少玉简需要整理,风轻雪索性借著这个机会,给二人讲授丹道真义。
    从丹火控温,到灵草配伍,皆为二人细细剖解。
    杨屹川听得如痴如醉,一夜之间只觉茅塞顿开,往日诸多疑惑豁然开朗。
    及至天明,杨屹川方欢然躬身辞去,自回小院琢磨所得。
    殿內唯余陈阳与风轻雪二人。
    陈阳转身想去书架前继续整理玉简,风轻雪却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刻刀,抬眸朝他望来。
    “小楚。”
    陈阳手上动作一顿,回身看她:
    “师尊,何事?”
    风轻雪静望著他,神色寧和,缓缓道:
    “今日,你便不必再待在我这风雪殿中了。”
    陈阳闻言,驀然怔住,心口猛地一紧,不安骤涌。
    “师尊这是何意?”他声音微微发紧,唯恐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妥,惹了师尊不快,要將他逐出去。
    风轻雪却只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莫问,先隨我来。”
    说罢,转身朝殿外行去。
    陈阳怔立原地,满心困惑,仍快步跟上。
    二人走出殿门,清晨的山风拂面而来,挟著草木的清气与深秋的薄寒。
    陈阳神识下意识铺展,远望百草山脉北山方向。
    天穹之上。
    依旧泊著数艘青龙战船,於晨光中泛著冰冷辉泽。
    他身躯骤然绷紧,下意识便要转身退回殿內。
    ……
    “不必慌张。”
    风轻雪轻拍他手臂,语气温缓:
    “有我在,他们察觉不到你。我已替你遮掩周全了。”
    陈阳这才稍鬆口气,压下心中不安。
    他跟隨风轻雪,一路朝百草山脉深处行去。
    未行多远,陈阳便辨出方向。
    这条路通往的,正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所居的百草殿。
    他心下一沉,低语道:
    “百草殿?”
    ……
    “正是。”
    风轻雪含笑点头:
    “今日,你隨我去见见百草师叔。”
    陈阳满面困惑地看向身旁师尊,不解她为何突然要带自己去见宗主。
    风轻雪却未再多言,只脚步不停,继续前行。
    陈阳虽疑竇丛生,也只能快步跟上,心中不安却愈浓。
    不多时,二人已至百草殿。
    殿宇位於百草山脉深处,坐北朝南,沐浴在清澈晨光中。
    建筑古朴大气,却不似风雪殿那般清寂肃穆。
    殿外是一片连绵药圃,其间遍植奇花异草,灵韵流转。
    晨光洒在沾露的叶瓣上,折射出细碎金辉。
    圃中,一位身著素色丹袍的老者,正俯身小心侍弄一株开著淡金色小花的灵草。
    他动作轻柔如对稀世珍宝,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那认真模样,让陈阳莫名想起赫连山。
    而眼前老者,正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
    风轻雪缓步上前,躬身一礼:
    “百草师叔。”
    百草真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陈阳,隨即放下了手中的小锄,笑著拭去了掌上的泥土。
    “风师侄,今日怎有空来我这药圃?”他声音温和,略带苍老,却中气十足。
    陈阳忙上前躬身:
    “弟子楚宴,见过宗主。”
    百草真君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那几乎连成一线的眉毛微微一动,面上却无甚情绪,瞧不出喜怒。
    陈阳心底却不由泛起几分忐忑。
    他还记得,自己初成丹师那年,在选脉大典上拒了天玄一脉,转而投入风轻雪的地黄一脉。
    这等於结结实实地得罪了宗主。
    当时他本以为会受惩戒,谁知百草真君自始至终,竟未在明面上为难过他分毫。
    至多不过因他当日態度,使得宗內一些丹师始终与他保持著几分疏远罢了。
    日子久了,他也渐渐明白……
    宗主虽当时气恼,终究不至於因此等小事与他计较。
    天地宗的丹师之间纵有爭执,也只限于丹道切磋,纵有过节,也绝不会结下死仇。
    此乃天地宗的规矩。
    只是他依旧不解,风轻雪今日带他来见百草真君,究竟所为何事。
    便在此时,风轻雪忽然开口。
    她望著百草真君,神色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道:
    “师叔,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此言一出,不止百草真君怔住了,连陈阳也蹙起了眉头,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他太了解风轻雪。
    他这位师尊性子素来淡泊,一生醉心丹道,极少对人说出一个『求』字。
    更何况她与百草真君纵有辈分之差,却各为地黄、天玄两脉掌舵,向来是平辈论交。
    如今她竟摆出这般恳切姿態,所求之事,定然非同小可。
    “何事?”
    百草真君也敛了笑意,神色凝重几分,有些困惑地望著眼前师徒二人。
    风轻雪深吸一口气,终是缓缓道出来意:
    “我想让弟子楚宴,入天地门修行一段时日,不知师叔可否应允?”
    此言一出,陈阳瞬间愣住,怔怔望著风轻雪背影,眼中满是茫然。
    天地门?
    而一旁的百草真君神色骤变,眼眸微缩,怔怔望著眼前的风轻雪,脸上儘是不敢置信。
    风轻雪却似未察二人神色,继续补充道:
    “师叔放心,並非平白让宗门破例。我愿將今后百年內,名下所属的天地门修行时长,尽数让予楚宴。”
    话音落下的剎那,百草真君倒吸一口凉气,望向风轻雪的眼神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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