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迷茫
在徐州的官道上,尘土漫天,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队伍,正在缓缓的向前移动。这些辆车,多是独轮木车,车上高高堆著麻包粮袋,压得车辕深深弯下。
推车的民夫多衣衫破烂,粗製的草鞋,已经是不错的好东西了。
前头一辆车上,两个半大汉子弓著腰,一步一挪,气息粗重。
年长些的喘著气,哑著嗓子低声道:“……再走十里,就到前寨了,到了前寨,咱们就能休息,也能吃顿饱饭了。”
年轻的那个喉间滚了滚,他润了润有些乾燥的嘴唇,带著抱怨的语气道:“昨夜就没歇好,天不亮就又催著上路…………”
“忍著,总好过去填壕。”
年轻人心头一颤,这种事,他自然也听说过,別说填壕,就是把民夫当军粮吃的传闻,他都听过。
谁都清楚,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能安安稳稳把粮送到,不被鞭打,不被强征上阵,不被逼著去填沟,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车轮依旧吱呀作响。
尘土飞扬,人影佝僂,长长的队伍在缓缓蠕动,乱世之中,不只有是大將军的丰功伟绩,还有寻常百姓的苦难。
沉重的赋税,繁重的劳役,这些在太平年间,可称暴政,但在此时,却是寻常之事。
对於普通百姓而言,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好军头了。
刘鄩大军南下,那真可谓是牵一髮而动全身,大批的民夫被徵召起来,替前线转运粮草。
这看起来好像是个简单的事,但实际上,这种徭役的日子,是十分的不好过。
像陈从进这样,只是让民夫纯粹的运输粮草,这已经是十分良心的军头了。
在唐末五代时,很多军头把这些民夫,平日里转运粮草,干苦力,万一到了军情紧急时,都是直接逼迫民夫去填壕沟。
甚至这样的军头,都不算太差,真正恐怖的是,干苦力,填壕沟,活下来后,最后的结局,竟是被充作军粮。
………………
杨行密將主力撤出徐州地方,这在事实上,已经算是放弃了淮北地区。
但当刘鄩突进至淮河时,这还是让杨行密有些心惊。
其实,从理智上来说,放弃徐州,不在淮北之地与幽州军纠缠,是一个合適的选择。
但还是那句话,杨行密好不容易得了淮北之地,就这么放弃了,他的內心中,肯定是不甘心的。
此时的杨行密,已经先后攻取了常熟,崑山,长州诸县,在松江北岸和钱鏐隔江对峙。
眼看北方大军已经近在眼前了,杨行密也没心思再和钱鏐继续耗下去了。
其实,最好的法子,那当然是攻灭钱鏐,就像当年陈从进数伐奚人,契丹一样,扫清后路,那样的话,就可以將精力,放在一个方向上。
只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钱鏐所部,虽不能说多能打,但在长州一战中,武勇都的战力,还是让杨行密颇为吃惊。
在被钱鏐背刺,而被迫从洪州撤军时,杨行密当时是下定决心,要彻底把钱鏐打垮。
但想归想,一打起来,杨行密就知道自己错了,不是说真不行,而是时间上,不容许他再慢慢的和钱鏐相持下去。
乾寧二年,二月初十,杨行密眼看奈何不了钱鏐,索性留下一万六千余眾,由大將李神福统领。
而杨行密自己,则暂时率军拔营北返,刘鄩气势汹汹,现在气势就已经够足了,万一趁势越过淮河,攻占盱眙,那后果就严重了。
行军途中,杨行密已经收到盱眙守將蔡佶的密报,声言泗州刺史张諫已经投降幽州军,同时还有昔日驻守徐州的张崇,这个时候也逃到的盱眙。
“哼!张崇该死,整日耽於安逸,防务鬆弛,斥候不察,警戒全无,偌大一座城,被刘鄩长途奔袭,徐州就这么轻易丟了,平白让刘鄩,聂金二人,声名鹊起,淮北丟的这般快,皆是此辈庸將误事也!”
高勖轻嘆:“郡王所言极是,张崇素无远略,遇强敌则心胆俱裂,弃城先遁,確实是辜负了郡王的信重。”
杨行密闻言,怒意稍敛,只是眉头,依然紧锁:“如今更糟,泗州张諫已降,北骑驰骋淮泗之间,刘鄩的心气起来了,本王看他,是打著趁势渡江算盘。”
他顿了顿,看向高勖:“我淮南军虽可利用水网,丘陵,城守,但和幽州军相比,还是不善平原野战。
幽州马多士悍,往来如风,掠我粮道、扰我屯戍,奔袭城邑,防不胜防,你说,我军该如何制衡幽州骑兵?”
这番言论,杨行密已经和自己的谋臣谈过数次了,可今日再次起了话头,由此可见,杨行密內心中的忧虑。
高勖略一沉吟,从容对道:“郡王既有此问,属下敢不尽言,古来制骑之道,无非以下数法。
一者,扼险守要,坚壁清野,令骑兵无所掠,无所乘,不得长驱深入。
二者以车为垒,以弩制远,结阵自固,不与其浪战。
三者借用舟师,往来弛援,时日一久,其势自衰。”
和骑兵对抗,战法无非就那么几种,歷朝歷代的大將,不也是翻来覆去的用,区別只在於,有的人用能贏,有的人用就输了。
杨行密点了点头,在淮北他不好打,但到了淮南,水网密布,骑兵不得驱驰,骑兵的威力大减。
至於说步军战力不足,但相持下来,只要不是被一战给打崩,仗打久了,精兵总能练出来。
先南后北的战略决策,对杨行密而言,还是正確的。
但不能说杨行密就能一直安稳下去,他担心陈从进控制整个北方后,可以从川蜀走长江水道,也可以从襄州一带突破。
总之,在陈从进已经控制整个北方的情况下,他的路线选择很多,而南方之地,杨行密虽然一直在扩张,可他扩张的速度,却远远不及陈从进。
事已至此,杨行密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他现在四十三岁,陈从进比他略小一些,再拖一拖,拖到陈从进死了,也许整个幽州势力,会爆发內乱,也未可知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