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归乡
几日水程,舟车劳顿。七月中旬的金陵,暑气比扬州更盛几分,午后日光白晃晃地洒在官道尘土上,道旁杨柳垂著枝叶,纹丝不动,唯有蝉鸣一声接著一声,撕扯著沉闷的空气。
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缓缓行驶在通往溧水县的官道上,车軲轆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轔轔”声响,驾车的是个穿靛蓝短打的精壮汉子,面目普通,眼神却锐利,正是赵胜。
车厢內,宋母掀开窗帘一角,向外张望。
她今日换回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细布衫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旧银簪綰紧,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更多是近乡情怯的恍惚,眼神一会儿看向窗外掠过的田垄村落,一会儿又怔怔落在车厢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上一个褪了色的靛蓝粗布包袱,里头是她从扬州带回来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林夫人临別时硬塞给她的几匹细布、一包银两。
宋騫坐在母亲对面。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便於行路的雨过天青色细葛布直裰,浆洗得清爽,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瘦却结实的手腕,背上那个半旧的青布书囊放在身侧,鼓囊囊的,里头塞满了书本和文房四宝,他背脊挺直地坐著,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目光平静地透过另一侧车窗,望著外间飞掠而过的景色。
金陵的风物与扬州不同。
扬州多水,园林精巧,透著南方的婉约,而金陵一带,山峦起伏,田畴开阔,自有一股厚重苍茫之气,这片土地的气息,透过车窗缝隙钻进鼻腔,带著泥土、庄稼和远处山林的味道,陌生又熟悉,让他心头莫名踏实了几分。
只是……
他目光掠过远处隱约可见的城墙轮廓,那里是金陵城,八月院试的贡院所在
马车忽然减速。
宋騫抬眼,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前方官道旁立著一个人。
那人身量中等偏瘦,穿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棉布直裰,外头罩了件同色的薄棉布比甲,腰间束著一条深灰色布带,未佩刀剑,通身打扮像个寻常读书人或小吏,毫不起眼。
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如松,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是个极稳的站姿,面容清癯,下頜线条分明,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有神,此刻正平静地望过来,目光扫过驾车的汉子,落在车厢上。
是沈炼。
宋騫心中微动,自扬州一別,已有数月未见,这位锦衣卫,奉天泰帝之命暗中护持,行事向来低调縝密,此刻竟亲自到官道旁相迎,可见陛下对此次院试的重视,已到了连这些细节都要过问的程度。
“停车。”宋騫出声。
马车稳稳停下。
宋騫掀帘下车,脚踩在滚烫的官道尘土上,热浪扑面而来,他整了整衣袍,朝沈炼走去,拱手一礼,语气平和:“沈大人,劳您久候。”
沈炼微微頷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神在宋騫脸上停留一瞬,似在打量他这数月来的变化,隨即开口道:“宋公子一路辛苦,陛下有旨,命沈某护送公子与令堂回乡安顿。”他声音不高,带著北方口音特有的沉稳,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说罢,他侧身示意,官道旁树荫下拴著一匹普通的青驄马,鞍韉齐全,马儿正低头啃著路边的青草。
“沈大人骑马?”宋騫问。
“嗯。”沈炼简短应道,走向那匹马,动作利落地解下韁绳,翻身上马,姿態嫻熟自然,显然常年在马上奔波,他勒住马头,看向宋騫,“公子请上车,我们这就出发,溧水县尚有一段路程,天黑前需赶到。”
宋騫点头,回身上车。
马车重新启动,沈炼骑著青驄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车侧,保持著两三丈的距离,既能照应,又不至於太近引人注目。
车厢內,宋母有些不安地低声问:“騫儿,那位沈大人……”
宋騫温声解释,语气从容,“母亲不必担忧,沈大人是来护送我们回乡的。”
宋母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见儿子神色平静,心下稍安,只又忍不住掀帘偷偷看了一眼车外骑马的那人,见他面容肃穆,目不斜视,一身气势虽收敛著,仍让她这普通农妇感到几分拘谨,忙放下帘子。
官道向前延伸,两旁景色逐渐从平原过渡到丘陵。
行出一段,沈炼策马靠近了些,与车厢並行,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来,不高不低:“宋公子在扬州这些时日,可还安好?”
宋騫掀开侧面小窗的帘子,应道:“多谢沈大人掛怀,一切安好。”
沈炼目视前方,淡淡道:“八月院试在即,公子准备得如何?”
宋騫沉吟一瞬,如实道:“学生不敢懈怠,日夜苦读,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马背上的沈炼,“院试策论,关乎实务政见,学生虽读了些书,终究见识浅薄,唯恐辜负陛下期许。”
沈炼拉著韁绳,青驄马迈著稳健的步子,他侧头看了宋騫一眼,眼神深邃,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陛下圣明,所求者无非真』二字,江南积弊,朝野皆知,然如何破局,非空谈道理可解,公子既曾上密奏陈情,当知陛下看重的是实务之见,而非浮华辞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文章须有骨,有血,有肉,骨是纲常法度,血是民生疾苦,肉是切实可行之策,公子年纪虽小,但经歷特殊,眼界当不同寻常士子,这便是优势。”
宋騫心头一震。
沈炼这番话,看似寻常,实则句句点拨。
“学生明白了。”宋騫郑重道,“多谢沈大人指点。”
沈炼不再多言,只微微頷首,策马稍稍落后半个马身,继续沉默护卫。
车厢內,宋母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儿子与那位沈大人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但见儿子神色凝重认真,便知是极要紧的事,不敢打扰,只安静坐著。
日头渐渐西斜,官道上的热气散去些许,风里带上了傍晚的凉意。
马车拐下官道,驶上一条略窄的土路,路旁开始出现大片水田,稻禾青青,在晚风中如碧浪起伏。
宋母扒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外间景色,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快到了……”她喃喃道,声音发颤,“前面……前面那个山坡,拐过去就是宋家村了……”
宋騫也望向窗外。
记忆里关於故乡的印象早已模糊,这些年,故乡只存在於母亲偶尔的念叨和梦境残片中。
马车终於驶入宋家村。
村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土坯或青砖瓦房,错落分布在缓坡上。时近黄昏,村中炊烟四起,鸡鸣犬吠声隱约可闻,有农人扛著锄头从田埂上归来,看见这辆陌生的马车和骑马的沈炼,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马车沿著村中土路缓缓上行,最后停在一处略显偏僻的院落前。
院子坐北朝南,背靠一片小竹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菜地,如今长满了荒草,院墙是夯土垒的,因年久失修,已有几处坍塌,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色斑驳脱落,门环上锈跡斑斑。
宋母几乎是踉蹌著下了车。
她站在院门前,仰头看著门楣上那块模糊不清的木匾——上头原本该有字,如今已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她伸出手,颤抖著抚上门板,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她却恍若未觉。
“文远……”她低低唤了一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宋騫扶住母亲,心头也是酸楚翻涌,他抬眼看向这处院落——这就是父亲留下的家,他出生的地方。
沈炼下了马,將韁绳拴在路边树上,走到院门前,目光扫过斑驳的门板和坍塌的墙头,神色平静,他伸手推了推院门,门並未上锁,应手而开。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重而绵长的声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院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宋騫和宋母都愣住了。
想像中荒草丛生、蛛网遍布的破败景象並未出现,院子被打扫得乾乾净净,青石铺就的地面上连片落叶都没有,墙角那棵老枣树修剪过枝叶,树下摆著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擦拭得一尘不染,东厢房的窗户纸是新糊的,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白色,西边的灶房屋顶,烟囱完好,门虚掩著,能看见里头灶台擦洗得发亮。
就连院中那口老井,井台也重新修整过,轆轤上缠著崭新的麻绳,吊桶悬在井沿。
“这……”宋母惊得忘了哭,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这……这是咱家?”
宋騫心中也是震动,他快步走进院子,环顾四周。
確实是他记忆中的布局,但处处透著被人精心打理过的痕跡,不仅院子乾净,屋檐下还堆著整齐的柴火,墙角摆著水缸,缸中清水满溢,东厢房的门锁掛著,但钥匙就插在锁孔里。
他走到东厢房门前,拔出钥匙,推门而入。
屋內陈设简单,却样样齐全,一张木板床铺著乾净的草蓆和被褥,靠窗一张旧书桌,桌上整整齐齐摆著文房四宝——砚台、墨锭、毛笔、宣纸,都是寻常货色,但显然是新的,墙角立著一个半旧的木书架,上头空空如也,等著主人填满。
西厢房是宋母的住处,同样打扫乾净,床铺被褥齐全,甚至窗台上还摆了个粗陶瓶,里头插著几枝野花,虽已有些萎蔫,却为这简陋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灶房里,米缸是满的,面袋鼓囊,油盐酱醋齐全,灶边堆著新鲜的蔬菜,墙角还掛著几块腊肉。
这哪里是荒废数年的老宅。
宋騫站在院子中央,心中念头飞转。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院门处的沈炼。
沈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陛下有旨,命我等维护好宋公子日常生活,以便专心科考。”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院子是五日前开始打扫布置的,一应物品皆是按寻常农户標准置办,不敢逾矩。”
宋騫心头一热,喉头竟有些哽住。
天泰帝……那位深居九重的帝王,竟连这些微末细节都想到了。赐玉佩、留护卫、暗中照应,如今连他回乡后的安身之处都提前打理妥当。这份皇恩,让他真切感受到那份被寄予厚望的压力与期许。
他深吸一口气,朝北面——神京城的方向,郑重躬身一揖:“学生宋騫,谢陛下天恩。”
沈炼看著,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又道:“还有一事,宋家原有八十亩免田,这些年由村中代管,租子收归村中公用,陛下旨意,免田既在公子名下,自当归还。”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宋騫,“这是溧水县衙出具的田契文书,已重新核定画押,往后这八十亩田的收成,除去朝廷赋税,余者皆归公子所有。”
宋騫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白纸黑字,红印赫然,写得分明:溧水县宋家村,户主宋騫,名下免田八十亩,东至张家沟,西至李家庄,南至官道,北至小青山脚,田契日期是三日前的,墨跡犹新。
八十亩田,在乡下足以养活一家人,甚至稍有盈余,有了这些田產,他和母亲便有了立身之本,不必再仰人鼻息,更不必为生计发愁,可以安心读书备考。
陛下……这是將他的后路都铺平了。
“学生……”宋騫声音微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沈炼点点头,目光扫过这收拾齐整的院落,又道:“村长那里也已打过招呼,陛下旨意,公子回乡备考期间,一应俗务不必叨扰,只需静心读书,村长是个明白人,应当知晓分寸。”
正说著,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一个粗糲的声音:
“可是……宋家小子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