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见与不见都是错
沈文秀的神念如潮水般铺开，仔细扫过屋內每一寸角落，甚至穿透墙壁，延伸到楼道、上下邻居家中，但都一无所获。父母的真灵並不在此处，也没有任何新亡之魂通常会在遗体附近徘徊的跡象。
空气中残留的死寂气息纯粹而彻底，仿佛他们的离去，是决绝到连一丝留恋都未曾留下。
她微微蹙眉。
自己虽为阴司白无常，有神职在身，但本质仍是摄青鬼，
並未得授真正的、能够沟通阴阳、洞察方圆的正经神位。
这身无常袍服与哭丧棒赋予的权能，多是在执行城隍府公务、勾魂索命之时方能完全显化。
一旦脱离“公务”范畴，单凭她自身作为摄青鬼的神念探查，
覆盖范围不过方圆一里，且对阳世生灵、尤其是刻意隱藏或特殊状態下的魂魄，感知会变得模糊。
父母的真灵既然不在此处，定然是去了別处。
新丧之魂，其真灵通常与肉身仍有微弱羈绊，七日內难以远离。
除非……是执念深重，强烈到足以在离体的瞬间，
就挣断了这层本就不算牢固的“绳索”，主动去往某个魂牵梦縈之地。
执念……爸妈的执念……是什么？
沈文秀身影缓缓淡化，如同融入空气。
下一刻，她已出现在常市郊外，那个她生前最后停留、也是生命戛然而止的地方——“秀秀花圃”。
月光清冷，洒在这片已然彻底荒败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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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整齐的温室大棚，如今只剩下锈蚀的钢架和破碎的塑料布，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花圃內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曾经精心打理的花畦。
那间她居住、工作，也是遇害的小屋，门窗破损，里面黑洞洞的，散发著腐朽的气息。
这里，早已人去楼空，荒废了不知多久，连一丝人菸鬼气都无。
沈文秀的魂体轻轻飘过破败的花圃，神念仔细扫过每一寸土地。
没有，还是没有。
这里只有她自己的残念，以及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属於这片土地的荒凉死寂。
父母的真灵並不在此。
他们会在哪里？
常市这么大，他们挣脱了肉身羈绊，第一时间会去哪里寻找？
寻找……是了，寻找！寻找什么？寻找谁？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他们在找她！
找他们以为跟著“高人”离开了的女儿，沈文秀！
这个认知让沈文秀的魂体猛然一颤，一股混合著极致心痛、愧疚、悲伤与明悟的情绪席捲了她。
是了，定然是如此！
爸爸妈妈无法接受她的“离去”，这两年来生活在绝望的思念和自欺欺人的期盼中。
当这种绝望累积到顶点，或是发生了什么压垮他们最后希望的变故，
他们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一起离开这个没有女儿的世界。
而离体之后，强烈的、要找到女儿的执念，
支撑著他们的真灵挣脱束缚，在这茫茫城市、在他们认为女儿可能去往的地方，徒劳地寻找、徘徊……
是他们想找我，才会自杀！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沈文秀早已冰冷的心臟。
成为白无常后，她深知阴阳相隔，人鬼殊途。
大人也时常告诫，阴魂不应过多打扰阳世亲人，否则对双方皆无益处，易生变故。
她一直强忍著对父母的思念，不敢归家，不敢显形，
只盼著时光能慢慢抚平父母的伤痛，让他们能渐渐接受现实，继续生活下去。
她以为，不打扰，便是最好的守护。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的“不打扰”，她的“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换来的竟是父母绝望下的携手自戕！
他们用如此惨烈的方式，踏上了寻找她的不归路！
见，是错。
她的出现可能会嚇到父母，扰乱他们的生活，甚至带来不测。
不见，也是错。
她的“消失”彻底击垮了他们活下去的信念。
到底该如何做？才是对的？
沈文秀蹲在荒芜的花圃中，魂体蜷缩，双手紧紧抱住自己，
仿佛这样能抵御那从灵魂深处瀰漫开来的、无边无际的寒冷与茫然。
生前被害的冤屈，死后为鬼的孤寂，成为阴神的责任，如今父母因己而亡的惨剧……种种重压几乎要將她这摄青鬼的魂体也压垮、撕裂。
“唉……”
一声悠长的嘆息，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直接在她魂体最深处响起。
这嘆息中蕴含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有怜悯，有嘆息，也有某种洞悉天命的漠然。
是大人！张韧的声音！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张韧的声音继续传来，平和却带著抚平神魂躁动的奇异道韵，“执念已成，劫数已定。
沈文秀，既见父母真灵漂泊，便去罢。
以你白无常之身，陪他们走完这阳世最后一程，了却他们心中执念，再亲送他们入地府。
此乃你命中注定之责，亦是全你与他们，这一段父母子女的尘缘。”
这声音如清泉灌顶，又如暮鼓晨钟，瞬间驱散了沈文秀心头的茫然与自毁般的痛苦。
大人没有指责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並指明了道路。
是的，纠结对错已於事无补。
父母因寻她而亡，真灵因寻她而漂泊。
解铃还须繫铃人，这最后的陪伴与引渡，是她身为女儿，亦是她身为白无常，不可推卸的责任。
“卑职……遵命。谢大人指引。” 沈文秀对著虚空，或者说对著冥冥中城隍府的方向，深深跪拜下去。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虽仍有化不开的悲慟，但那份彷徨与崩溃已然被一种沉静的、带著决绝的哀伤所取代。
她站起身，目光遥遥投向城市某处。
帝君方才那一声嘆息响起时，一道微不可查的金色光点已悄然没入她的识海，那是帝君为她指引的父母真灵所在方位。
身影再次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