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秦锦瑟
深深宫宇,四围寂寂,月华如练,唯有晚香玉的幽香在夜露中若有若无地浮动著。秦锦瑟坐在桐木琴前,衣著单薄,未施脂粉,乌髮只松松挽了个髻,斜斜插著一支白玉兰簪。
琴乐起调哀婉,弹到一半,指法忽然繁复起来,轮指如急雨,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懣与幽怨。
忽然“噌”一声,琴弦应声而断,在她指腹划出一道血痕来。
身边的侍女竹音紧张地跪在她旁边,心疼道:“小主的手受伤了,奴婢给您拿药包扎。”
秦锦瑟拦住她,把受伤的手指含到口中,任由血腥气瀰漫在口腔。
秦锦瑟没有哭,竹音倒是先哭了起来。
秦锦瑟愣愣道:“把眼泪擦一擦吧,等出去了,被宫人看见,又该惹出麻烦了。”
竹音红著眼,愤愤道:“难道就该一直忍让吗?小主未入宫时,也是家里千娇百宠的姑娘,怎么到了宫里,就任人作践了呢!”
秦锦瑟哀伤到了极致,眼中的泪怎么都流不出来。
秦锦瑟生得一张圆润俏丽的脸,脸颊两侧还有两个酒窝,正因此,她是几个同龄姐妹中最爱笑的。
可不知是怀孕了发福,还是宫里没什么可乐的,脸上的酒窝淡得几乎找不到了。
宫里来人挑选时,几个姐妹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紧张不已。
偏她缺心眼儿,好奇问了宫人一句:“宫里什么样儿,比上京秦家的宅邸还好吗?”
秦锦瑟出自秦家不算太偏的旁支,之前有幸在过年的时候,跟隨父亲去秦家主宅拜年。
她自认是见过好东西的,可到了上京秦府,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还是惊嘆不已,恍若入了天宫。
所以在她心里,上京秦家宅邸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她再想像不出皇宫是什么样儿的。
这一句问话引起了宫人的注意。
宫人回头一看她脸上的酒窝,又拉著她来回审视一番,原本还严肃的脸,霎时笑了起来,连连感嘆:“不似寻常闺阁小姐,讲究纤细瘦弱,弱柳扶风,贵人倒是生得好福气。”
秦锦瑟还是不懂,便问:“是什么样儿的好福气?”
宫人道:“天大的好福气呢。”
这宫人说话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但很快,他们一家就都知道了是什么样的好福气。
宫里送来了两个嬤嬤,专门教秦锦瑟房中术。
什么姿势最討男子欢喜,什么动作最易受孕,怎么挑动男子情慾。
秦锦瑟也是被千娇百宠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这种羞辱?
可嬤嬤严厉,秦家势大,不容她拒绝。
最艰难的时候,她甚至想过投井寻死,却在跳下去之前被母亲从后面抱住。
“锦瑟,再忍忍,你死了,你要娘怎么办,你的姐姐妹妹们可怎么办?”
父亲也劝她:“等你生了圣上的孩子,成为宫里的贵人,咱们家就彻底翻身了。”
秦锦瑟放不下姐姐妹妹,放不下母亲,放不下荣华富贵,也怕井水太冷,井底太黑,终究没有跳进去。
她以侍寢宫女的身份入宫,见识到了比秦家还要富丽堂皇的地方,却再也没办法问出那样天真的话。
眼泪早就流干了,秦锦瑟只剩下无尽的心累。
竹音看不得她心如死灰的样子:“咱们去求太后,皇后娘娘是秦家人,您也是秦家人,总不能您怀有身孕,还没名没分地住在宫里。”
秦锦瑟摇头:“我有了身孕,皇后也有了身孕,闔宫上下,只知皇后娘娘的『圣胎临宸』,哪里还记得我这个侍寢宫女。”
她轻轻抚著肚子,为自己委屈,也为这个孩子委屈。
但再多的委屈,也只能咽下去。
到了深夜,或许是秦锦瑟睡前过於伤感,小腹阵阵发痛,竟直接把自己痛醒。
这孩子虽不受重视,甚至宫里没几个人知道秦锦瑟怀有身孕.
但毕竟是龙胎,主僕二人不敢有半分隱瞒,给小门看守的小宦者递了钱,求他找个御医过来。
就在秦锦瑟难受得浑身冒冷汗之际,房门被人打开。
进来的却不止御医,还有太后和皇后娘娘。
秦锦瑟见状更慌了,她哪里想得到,自己不过腹痛,竟会惊动后宫这两位主子夜半前来。
正要起身行礼,太后却按住她道:“你別动,让御医先给你看看。”
秦锦瑟战战兢兢伸出手,御医一边给她把脉,一边问她的饮食起居。
秦锦瑟的目光不由落到皇后秦方好肚子上。
看著秦方好轻轻托著自己的肚子,脸上是被精心照顾出来的恬静,不由心中酸涩。
同样是秦家人,同样是怀了圣上的孩子,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另一个却是个没名没分的侍寢宫女。
倘若两个孩子生下来,只怕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另一个,会跟他的母亲一样,在宫里受尽委屈。
想到这儿,秦锦瑟腹部又是一阵抽痛。
御医终於给出了诊断:“小主此乃鬱结伤脾,肝气上逆,气血亏损,胎元失养之证。”
太后狠狠皱眉:“龙胎可要紧?”
御医道:“臣会给小主开几副养胎药,且熬过这一遭。只是若小主再这般抑鬱忧思,肝气愈结下去,则胎元失於濡养,犹如禾苗失水,必日渐枯萎。届时非药石所能挽回,恐有...”
御医小心翼翼地看了太后的脸色,才道:“恐有墮胎小產之虞。”
闻言,太后和秦锦瑟都紧张起来。
太后將这一胎视为与內阁夺权的关键,绝不容许龙胎有半分差池。
秦锦瑟虽在宫里受了不少委屈,但怀孕这段时间里,她已经能感受到腹中孩儿的存在,绝对不想有伤胎儿。
太后强忍情绪,对秦锦瑟露出一抹笑:“孩子,你別怕,御医院都是国医妙手,不会让你和孩子有闪失。”
太后温和的態度,消解了秦锦瑟许多不安,她愣愣点头。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太后和皇后,一方面不肯给她位份,另一方面,又如此在意她的龙胎。
太后道:“哀家知道你心情不好,不过现在孩子最要紧,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哀家开口,哀家儘量满足你。”
秦锦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试著提要求:“可否,让我母亲入宫探望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