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欣喜若狂的多鐸

    一两天后，扬州城里传播开了一个让人不安的消息：夏华出事了。
    夏华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人说亲眼看到他在骑马巡视时突然吐血坠马，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怕是快要不行了，更有甚者说他当场就死了，至於夏华为什么会吐血坠马，有人说他是在先前某场战事中被韃子兵一箭射中了要害，这些天一直强撑著，终於撑不住了，还有人说他是中了毒，因为他吐的血顏色发黑，等等，眾说纷紜。
    这个消息传播开后，整个扬州城可谓被引发了轩然大波，全体军民无不人心惶惶，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扬州军民的最高领导人史可法只是名义上的，真正挑大樑的主心骨是夏华这个江北督师幕府署都督同知、平贼將军、援剿总兵官、淮扬镇团练总兵官，他要是出事，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没有他，单靠史可法，扬州的前景实在是令人心里发慌。
    督师幕府对这些传言没有闢谣，因为那么做纯属欲盖弥彰、越描越黑，打破这些传言的办法很简单，夏华活蹦乱跳地重新出现在公眾面前就行了，但偏偏从传言產生后开始，夏华就没有再出现在公眾面前了。
    “夏总兵不会真出事了吧？一直没看到他，弟兄们都心里慌慌的...”
    “不可能！夏总兵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出事！”
    “也许他是去了別的地方呢？听说淮安那边吃紧，他可能乘坐水师战船去淮安战场了。”
    “可有人说亲眼看到他吐血坠马...”
    “唉，夏总兵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的凡人，不是神仙呀，开战后，他又那么拼，难保...难保不会天妒英才，就像霍去病那样。”
    “夏总兵要是真出事了，我们怎么办？扬州怎么办？”...
    三人成虎，各种传言在扬州城的几万守军官兵和一百七八十万平民间快速地传播著而且越传播越令人心惊肉跳，最严重的版本是夏华那天確实当场就死了，但史可法等人害怕公布事实真相会震动人心士气，所以藏著掖著，但纸是包不住火的。
    一时间，全城阴霾密布，人人满心彷徨。
    “什么？夏华死了？”
    城外，清军的中军大营里，接到报告的多鐸大吃一惊，两眼瞪得滚圆，他感到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能死了，”报告此事的尼堪眉飞色舞，满脸都是兴奋至极的红光，“根据探子密报，扬州城里传言沸沸扬扬，流言四起，说夏华突然吐血坠马，要么重伤將死，要么当场就死了！”
    多鐸急急地快步抢到尼堪跟前，他两眼死死地盯著尼堪，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起来，声音微微地发著抖：“当真？”他的这个“当真”很小声，好像声音大了就会惊飞嚇跑什么。
    尼堪眼神炽热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当真！”
    “死了？”多鐸喃喃著后退了几步，他有股恍惚的不真实感。
    尼堪心头激动地压低声音道：“应该是...慢性毒药起作用了。”
    多鐸心神一震，他完全回过神来了：“死了？死了！哈哈哈...”排山倒海的亢奋、狂喜、痛快犹如决堤洪水般呼啸著涌上他的心头，把他衝击得都有些头晕目眩了，他脸上的五官和肌肉都在剧烈地抖动著，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根，形成了一个堪称癲狂的大笑表情，“死了！”
    他眼中精光暴射，紧握双拳挥舞著放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这夏华终於死了！死了！哈哈哈...”他一边纵情忘我地大笑著一边来回急步走动又挥拳，整个人激动得近乎手舞足蹈。
    多鐸实在太高兴、太开心、太兴奋了，他都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这么高兴、开心、兴奋过，特別是这场扬州之战爆发后，他天天过得就像家里每天都死几个人、家里每天都办葬礼一样痛苦，心头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压著，在精神上受尽了煎熬和折磨，这一刻，他彻底地解脱了。
    无怪乎多鐸大喜得这么失態，因为夏华实在太“狠”了，是满洲人自崛起后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就算是袁崇焕都比不了他，他在扬州战场上把多鐸打得实在太惨了，多鐸既对他恨到了骨头了，也已对他心生深深的畏惧。
    对史可法，多鐸完全不当回事，对夏华，多鐸完全没有信心能战胜，而且他心里很清楚，只要夏华在，他想攻取扬州城就像眼前横臥著长白山一样难...但现在，这个都让他產生心理阴影的大煞星终於没了！
    “是可能死了。”尼堪再次纠正多鐸，“尚不能確定夏华是否已死，不过，”他跟多鐸一样乐观无比，“就算没死，也差不多。”
    “死了也好，还剩一口气吊著也好，”多鐸脸上的大笑转变成了他自入关后经常露出的狞笑，“史可法现在肯定已经心神大乱、慌了手脚，淮扬军上下也肯定已经军心动盪、士气萎靡，没了夏华，史可法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打仗，好，好，萨满大神显灵了！这是我大军趁势一举破城的天赐良机！”
    “豫亲王，”同在现场的汉岱提出了他的疑虑，“夏华此人，狡猾奸诈非常，他会不会是在对我大军玩弄诈死诡计？就像《三国演义》里周瑜诈死诱骗曹仁那样。”
    “应该不会吧，”也在现场的拜音图道，“周瑜诈死诱骗曹仁是因为双方打得难分难解，周瑜急切间攻不下曹仁死守的南郡城，所以使出了这一计，眼下的扬州战场上，淮扬军是占不小的上风的，夏华没必要对我大军玩弄诈死诡计。”
    多鐸心头驀地一紧，就像阳光灿烂的大晴天里忽然飘过一朵乌云，放在以前，他会不假思索地否决汉岱的疑虑，但现在，他不敢了，因为他已经刻骨铭心地领教过，夏华不但实力强大，並且智商还很高，高得能碾压他，他上次和汉岱等人精心策划的“连环引蛇出洞之计”自以为高明无比，结果被夏华一眼看破，还將计就计地反杀了他一把，这让他不敢再莽撞了。
    见多鐸好像有点“怕”，尼堪忍不住道：“不管夏华死没死，我大军破墙入城都是势在必行的，这跟夏华死没死並无关係，这廝死了固然极好，让战局大大地有利於我大军，没死，我大军也要破墙入城，况且，我们不是准备了多手破城秘策吗？”
    汉岱完全没有尼堪这么乐观，他忧心忡忡地道：“豫亲王、诸位，我大清入关后的国策其实有二，一是完全盪灭流寇和南明，独霸天下、一统九州，二是夺取黄河以北或淮河以北，雄踞北方，与偏安南方的南明分庭抗礼、並存於世，就像当年的金朝和南宋，先前，朝廷里大部分人是赞同第二条国策的，但摄政王雄心万丈、力排眾议...如今，”
    在嘆口气后，汉岱深感忧虑地道，“事实摆在眼前，第一条是行不通的，明国可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大清灭流寇不难，灭南明不易，为今之计，是当机立断地放弃不该打或打贏也不划算的仗，集中军力，退守已到手的河南、山东、陕西、山西、北直隶等地，避免军力的无谓损耗，对以上我大清的新国土建立坚固统治，不让明人夺回去，我们就大赚了...”
    “镇国將军，你这话太消沉了！”尼堪反驳道，“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天下没有两个主！退一万步说，我们就这么撤军的话，回京师后如何向皇上还有摄政王交代？”
    这话一下子戳进了多鐸的心窝，这场扬州之战，就此放弃的话，对满清確实是有利无害，及时止损了，但对他本人而言却是只有百害而无一利，他回北京的身份会是一个“败军之將”，多尔袞再怎么宠爱他这个弟弟也恐怕保不住他，多尔袞三兄弟里，大哥阿济格本就跟多尔袞面和心不和，多鐸这个三弟要是失势，多尔袞的实力和权势都会受到重创，
    届时，豪格那帮人岂能不趁机反扑？济尔哈朗这只老狐狸以前跟豪格是一伙的，他要是看到多尔袞不行了，会不会又去支持豪格？
    在深深地吸口气后，多鐸暗暗地咬牙发狠：“尼堪贝勒说得是！我们没有退路！这场仗，只能贏！不能输！增派密探，儘快查清夏华究竟死了没有！”
    扬州城內，扬州四大家族之一汪家的一座大宅邸。
    汪家老爷子汪士衡今年虽已年近古稀，但因长年累月的养尊处优、锦衣玉食而鹤髮童顏、精神矍鑠，此时的他正在儿子汪书沐的带路下步入后院一间隱蔽的地下室里。
    地下室里不见阳光，只有几盏油灯，但却光华满室，因为这间地下室里堆满了黄金珠宝。
    “都准备好了？”汪士衡眼神锐利地看向汪书沐。
    汪书沐恭敬地道：“爹，按照你的吩咐，都准备好了，黄金三十万两整，还有价值上百万两银子的珠宝。”
    汪士衡点点头和轻轻地鬆了口气：“那就好，我们汪家能不能渡过这一劫，就靠它们了，钱能通神，更何况是韃子。”
    汪书沐面露极度不舍：“爹，这可是我们汪家大部分的家当呀！真的要...”
    “书沐，爹教导过你很多次，”汪士衡沉声道，“经商，要有长远的目光，不下足血本，岂能得到暴利回报？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钱財，爹也很心疼，但，这是必须的！也是值得的！”
    汪书沐犹豫了一下，小声地道：“爹，你认为淮扬军真的要撑不住了吗？”
    汪士衡道：“这说不准，夏华是关键，他不死，淮扬军还能撑得下去，他如果真的死了，史可法是撑不起这个战局的，我们必须提前布局，为我们汪家部署好后路，书沐你记住，赌，要两头下注，决不能只押注在一家身上。”
    汪书沐还是有些犹豫：“爹，我们此举近乎倾家荡產地捐献钱財给满洲人，可...满洲人会不会在破城后对我们翻脸不认人？”
    汪士衡很有把握地道：“不会的，其一，言而无信的事得有利可图才会干，满洲人拿了我们巨额的財產后对我们翻脸不认人是完全没有必要、失大於得的事，他们不会那么短视的，其二，你可知山西晋商八大家？”
    汪书沐点头：“知道。自明清战爭开始后，大明和满洲的贸易就基本上断绝了，这也是大明朝廷打击满洲的一项重要措施，杜绝大明產出的粮食、铁器、火药等重要物资输入满洲，但大批的山西商人却在暗中长年累月地走私这些重要物资到满洲，还向满洲人提供很多大明朝廷和大明军队的情报，
    他们此举不但获得了丰厚的暴利，还得到了满洲人的赏识，如今，满洲人已入主北京城、占据了北方天下，这些山西商人个个得到了满清朝廷的封赏，北方的商贸被满清朝廷基本上交给了他们，让他们享有优先权等特权，他们因此而垄断北方商贸，获得了更胜从前的暴利，其家族还有很多子弟进入满清朝廷当了官，从商贾之家转型升级为了豪门权贵、名门望族。”
    汪士衡脸上露出了老谋深算的笑意：“天下是很大很大的，满洲人只靠晋商是无法控制全天下的商贸的，北方的商贸被晋商得到了，南方的呢？满洲人在南方也需要晋商那种愿意为他们效力的汉家商人，所以，这是我们的机会啊！我们一下子把大部分家当捐献给满洲人，不但可保住性命，还能得到满洲人的赏识和封赏，以后，我们汪家会获得十倍、百倍的回报！”
    汪书沐深深地感到醍醐灌顶：“爹，你真是深谋远虑呀！是的，我们要效仿晋商，成为南方的满清皇商，垄断南方商贸，那...我们什么时候联繫满洲人？”
    “先要確定夏华到底死没死！”汪士衡面色冷峻，“他没死，此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我们就不急著把身家性命转移押注到满洲人的身上，他真死了的话，我们就要赶紧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