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搜不到,就是贏
村口的雪地早被踩成泥汤子了。二十多號妇女,再加上老少爷们,拢共三十多號人,把七个便衣围在当间儿,白布条在风雪里甩来甩去。
哭的哭,骂的骂,嗓门一个比一个亮,比大集还闹腾。
便衣被挤到卡车跟前,往前迈不动,往后退不了。
又一个便衣撑不住了,拨开前排两个大娘,侧身往大队部方向钻,步子快,肩膀压得低。
没走出三步,坐在地上的黑皮一伸腿。
便衣往前一迈脚,结结实实踩在黑皮的腿上。
“踩死人嘍!”
嗓门拔到天灵盖,比杀猪还响三倍。
便衣急了眼,枪口往下一压,懟在黑皮脑门上。
黑皮没躲,仰著脑袋,鼻尖快贴上枪管,嘴角往旁边一扯,一字一顿:
“有种你就开!”
贴著枪口的皮肉,连个汗珠子都没冒。
便衣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手腕细颤。
开不了。
三十多双眼睛盯著,六七个大娘离枪口不到两步远。
这一枪下去,不是杀人,是自个儿找死。
黑皮就那么坐在雪地里。
便衣僵了五秒,枪口往上抬了半寸,牙帮子咬得死紧,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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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枯树林子里,引擎声撕开雪幕。
阿三蹲在一棵断了的落叶松后头,十根手指头嵌进冻裂的树皮缝里,攥得骨节发酸。
他选的位置贼刁钻,废弃伐木道拐弯的高坡,正路小道全在眼皮子底下。
正路上没动静。
可小道上,两道强光劈开雪幕,直直扎过来。
是吉普车,后头还跟著一辆卡车,车厢篷布鼓囊囊的,晃得厉害。
不走正道,专挑废弃伐木道走!
阿三脑子里嗡的一下。
完犊子了!
这车速,他就算现在躥上去打火,也赶不回去报信了。
他趴在雪窝子里,眼睁睁瞅著两道灯光拐过弯道,车尾吞进雪雾里没了影。
心口撞得胸腔生疼,可人钉在原地一动没动。
跑不贏,就別跑。
杨爷说过,慌了阵脚,比敌人先到还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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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少华的吉普车停在村口。
车门推开,他先下来,大衣领子竖得老高,目光扫过村口的场面。
妇女已经走了一半,跟著王大炮往公社去了,剩下的站在远处瞅著,没敢再围上来。
雪地踩得稀烂,到处是脚印和白布条。
一个便衣从卡车上翻下来,就他一个。
是一大早去县城报信的便衣头子。
三轮车没回来,人倒跟著车队先回来了。
他小跑过来,脸上又窘又急。
郑少华瞅了他一眼,又扫了圈剩下的便衣,嘴角往下耷拉半分。
“少了两个,还没找著?”
全都低著头,没人敢吱声。
郑少华已经转头,盯著大队部的方向,一个字砸出来:
“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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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山带著三个民兵堵在铁柵栏门前,步枪斜挎在胸口,枪口朝下,可没人把手从枪托上挪开。
他瞅见了,郑少华领著八个便衣直奔大队部过来。
周铁山的后槽牙咬得嘎嘣响。
郑少华是省革委会调查组组长,手里攥著省里的红头批件,名正言顺。
硬拦,那就是抗命。
抗的不是郑少华的命,是省革委会的命。
这顶帽子扣下来,別说他一个公社武装部副部长,十个也兜不住。
周铁山往旁边让了半步。
铁柵栏门被一脚踹开,哐当一声巨响,撞在墙上弹了好几下。
八个便衣端著枪涌进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咔咔响。
办公室先遭了殃,桌子掀翻,抽屉拽出来扔地上,五斗橱的柜门被扯开,文件哗哗撒了一地。
值班室里,杨大柱被人从凳子底下拽出来。
“其他人呢?”
杨大柱牙齿打战,声音碎得稀烂:
“不……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
便衣把他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
食堂也翻了一遍。
锅碗瓢盆叮噹乱响,搪瓷盆滚到地上转了三圈才停,啥也没有。
柴房门推开。
一摞劈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墙一堆乾草垛,上头搭著两张破草蓆。
便衣低头扫了一圈,抬脚踢了踢柴堆,没动静。
转身走向杂物间。
门一推,满屋子霉味往鼻孔里钻。
破筐叠著破筐,几袋子烂萝卜歪在门口,冻得邦邦硬。
头一个进去的便衣一脚踩在萝卜袋子上,脚底一滑。
“操!”
膝盖硬生生磕在地上,裤腿蹭了一片黑乎乎的烂菜汁,烂萝卜的冰碴子扎进裤缝,一股子酸臭熏得他直犯噁心。
他低头一瞅,萝卜稀烂如泥,汤水黏糊糊掛在小腿上。
“真晦气!他娘的倒血霉了!”
他踉蹌站起来,猛拍两下裤腿,烂菜汁甩出去一片,一脸嫌弃,头也不回就出去了。
后面跟的便衣探头瞅了眼满地的烂萝卜汤,鼻子一皱,脚没迈进去,也走了。
地面底下,陈远山半跪在菜窖底,锄头横在胸前,嘴唇紧抿,呼吸压得几乎没声。
两个绑著的便衣就在身后一步远。
矮壮汉子的眼珠子在黑暗里乱转,脖子上的筋绷得死紧,嘴里的棉絮堵得严严实实。
头顶,靴子声从杂物间门口一步一步远了。
陈远山的手指鬆了一点,又攥紧。
没被翻出来。
那袋烂萝卜,救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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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墙外,沈雨溪和老刘头贴著墙根,半个身子埋在雪堆里。
两人听见里头的吆喝声和踹门声,脚步钉死,后背贴紧冻墙面,冰意顺著脊柱往上爬,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老刘头一只手按在沈雨溪肩膀上,五根手指攥得死紧。
別动。
两人在雪堆里蹲了整整三分钟,竖著耳朵听。
等后墙那边没了动静,才猫著腰,顺著墙根一寸一寸往后院拐角挪。
脚步落在雪上,比猫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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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少华没进屋搜,就在前院站著,两手插在大衣兜里。
他和周铁山面对面瞅著,谁也不吭声。
便衣头子跑过来,额头冒冷汗,在零下三十度的天里愣是冒汗:
“郑组长,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有。”
郑少华没吱声,目光绕著院子转了一整圈。
转到东墙根的时候,顿住了。
杨林松坐在围墙上,两条腿耷拉著晃来晃去,脚后跟一下一下磕著墙砖,两只胳膊抱著膝盖缩成一团,脸上掛著怯生生的傻笑,眼神怯怯地往下瞅人。
不知道啥时候上去的,便衣搜了里里外外,愣是没人瞅见他啥时候爬上去的。
是一开始就蹲在那儿,还是这帮人翻箱倒柜的工夫,他悄没声摸上去的?
没人说得清。
郑少华盯著他看了两秒:
“王大炮呢?他咋不出来?”
便衣头子哆嗦了一下,声音发虚:
“王大炮……带著一帮妇女出村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啪!
一脚踹在便衣头子小腿上,踹得人踉蹌两步差点趴下。
郑少华收回腿,转头盯著杨林松,眼神沉得嚇人:
“他以为救得了那个老娘们?”
杨林松缩了缩脖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嘴巴张了又合,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啥……啥老娘们?”
郑少华瞅了他五秒。
这五秒里,杨林松的心跳稳得跟上了发条一样,一下都没多蹦。
他眼皮耷拉著,脖子缩在棉袄领子里。
全天下最没威胁的一张脸。
郑少华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吉普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一辆卡车紧隨其后。
尾灯在风雪里亮了两秒,拐过村口的弯道,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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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从墙上跳下来,稳稳扎进雪窝子里。
他站在原地不动,耳朵又竖了十秒。
引擎声越来越远,远到只剩风声和雪粒子打在屋檐上的沙沙声。
他关上铁柵栏门,插上门閂,转身绕到后院。
后院的拐角处,两个影子猫著腰溜进来。
沈雨溪的头髮上全是雪,脸白得没一丝血色,胸口还在起伏,鼻尖冻得通红,可眼睛亮得很。
老刘头拎著工具箱,箱子底下的铁丝和钳子用布裹死了,一点声响都没有。
杨林松瞅了两人一眼,没问熊神洞的事。
不用问,回来了,就是办妥了。
他走到杂物间,搬开破筐和烂萝卜,掀开暗门:
“陈叔,没事了。”
窖底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声。
杨林松回到办公室,炭火早灭透了,炉膛里一片死灰。
他往里头塞了两把乾柴,划上火柴,火苗躥起来,映在他脸上。
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早就没了。
搜不著,就是贏。
第一局,他的。
炉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热气一点一点把屋里的冷意往外顶。
可刚有了点温度,值班室的电话又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