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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人山人海

    第79章 人山人海
    研討会整整开了一整天,开的很成功,上上下下皆大欢喜。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劲松就拉住《湘南日报》的唐记者,说了武文化局长想接受採访的事儿。
    唐记者一口答应,他正准备给这次研討会做个专版,要从不同的角度来写,刚好可以提供点素材。
    今天的会议上,武局长的发言很扎实,可以深度探討探討。
    两人便约到明天在一起聊一聊。
    会开完,李元落就问李劲松要发言稿,他准备发在下期的《湘江文艺》上。
    可李劲松根本没准备,答应晚上加个班,把今天的发言整理出来交给他。
    “哎,你听说了没?劲松要在湘师大开讲座了!”这天上课的时候,刘静文捅了捅同桌吕燕的胳膊。
    “谁?”吕燕竖起了耳朵。
    “劲松啊,写《芙蓉镇》的劲松!”
    吕燕顿时想起了那个瘦瘦的白白净净的少年,那天跟著同学田静在陈方岩老师家有幸见过一面,还让他给自己签了名。
    他的声音很好听,字也写的极漂亮。
    “哼,他们湘师大不就是出了个韩绍功吗,事事都压了我们湘南大学一头,连劲松都请来了!”刘静文很是气恼:“你去不去听?”
    “去,为什么不去?劲松又不是他们学校的!”吕燕当即答道。
    作为粉丝,其实她心里还是替李劲松捏著一把汗。
    他能讲好吗?
    会有很多人去听吗?
    要是没人去听,自己也算是去给他捧个人场。
    她甚至都还准备好了现场提问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7点半,两人就赶到了湘师大,两个学校相距不远,拐个弯就到。
    刚进入湘师大校园,就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抱著书本,脚步匆匆地往同一个方向——大礼堂走去。
    越靠近礼堂,人流越密集,等她们走到那栋颇有苏式风格的厚重建筑前时,都嚇了一跳。
    门口挤满了人,都在试图往里进。
    透过开的大门,能看到里面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连门口都堵得严严实实。
    “我的天老爷!”刘静文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忍不住低呼:“这——
    ——这人也太多了吧?咱们还进得去吗?”
    吕燕也被这场面震住了。
    她参加过一些学术讲座,但从未见过如此火爆的。
    礼堂里原本的固定座位肯定早就坐满了,现在连两侧和后面的过道,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还有不少人挤在门口,翘首以盼。
    嘈杂的议论声、找人的呼喊声、被踩到脚的抱怨声,混合成一片巨大的嗡嗡声,几乎要掀翻礼堂高高的穹顶。
    空气里瀰漫著年轻人特有的热腾腾的气息,还夹杂著淡淡的汗味和灰尘味。
    “劲松的魅力————也太大了吧!”刘静文激动地喊道。
    之前那点对湘师大的不忿,此刻被眼前这实打实的人气给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一看,我喜欢的作家就是这么厉害!
    吕燕心里也升起一种奇异的情绪,有点紧张,又有点隱隱的骄傲。
    她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文静的、甚至有些瘦弱的青年,能吸引这么多人。
    她跟著刘静文,像两条灵活的小鱼,在人群的缝隙里艰难地向前挤。
    说尽了好话,赔了不少笑脸,蹭了一身的灰,终於在被踩了不知道多少次脚之后,在靠近侧面墙壁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立足的角落。
    这里离讲台不算近,斜著看过去,但好在前面没有特別高大的人挡著,能看清讲台的轮廓。
    两人刚站稳,喘匀了气,就听见一阵格外热烈的掌声从前排响起,迅速浪潮般向后席捲而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讲台上,一个穿著蓝色青年装、气质斯文又带著点书卷气的年轻人走到了话筒前。
    正是韩绍功。
    他试了试话筒,清亮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遍了礼堂的每个角落:“同学们,老师们,各位文学界的朋友们,大家下午好!”
    掌声再次响起,更加热烈。
    “相信大家今天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同一个名字,同一部作品,同一种对文学新声音的期待。”
    韩绍功的语气里透著真诚的热情:“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一部作品,从湘西的山水间走出,以其深厚的生活底蕴、鲜活的人物群像、和深刻而不失温情的时代反思,打动了无数读者,也引起了文学界的广泛关注和討论。它就是——《芙蓉镇》。”
    掌声第三次响起,许多学生脸上露出兴奋和认同的表情。
    “而它的作者,一位从湘西大地走出来的青年作家,今天也来到了我们中间。”
    韩绍功侧过身,向台侧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们有幸请到了劲松同志!大家欢迎!”
    “哗——!!!”这一次不仅有掌声,还有欢呼和口哨声。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李劲松从侧幕稳步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衬得人更加清瘦挺拔。
    头髮梳得很整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他先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又向前面两排就坐的几十位老师模样的人点头致意。
    然后,他走到了话筒前。
    掌声还在持续,他安静地等了几秒钟,才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奇蹟般地,沸腾的礼堂竟然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想听听这位年轻的成名作家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李劲松凑近话筒,先轻轻咳了一下,清嗓。
    然后,他开口了。
    “谢谢绍功的介绍,谢谢湘师大的邀请,也谢谢在座的各位老师、同学,还有从校外赶来的朋友们。”
    他的开场白很寻常,但紧接著,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自嘲的无奈表情:“说实话,站在这里,面对这么多双明亮、睿智、充满审视的眼睛”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我忽然觉得,压力比当初写《芙蓉镇》的时候,还要大上那么一点。”
    台下发出善意的、理解的轻笑声。
    李劲松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写小说,写砸了,顶多就是撕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或者————嗯,勤俭一点,翻过来背面还能打草稿。”
    “噗——”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可是站在这里讲话,”李劲松摊了摊手,表情无比认真:“要是讲砸了,讲得大家昏昏欲睡,或者听得一头雾水————我总不能,把各位的笔记本,拿过来,刺啦”一声,给撕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沉默后,全场爆发出哄堂大笑!
    刘静文笑得前仰后合,使劲拍吕燕的胳膊:“哎哟!笑死我了!他怎么这么逗啊!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吕燕也抿著嘴,笑得肩膀直抖,脸颊泛红。
    她印象里的李劲松,是安静的,含蓄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幽默机智的一面。
    这一下,距离感顿时拉近了许多。
    等到笑声稍稍平息,李劲松才微笑著继续说:“开个玩笑。其实压力大,是因为珍惜。珍惜这样一个能和大家面对面交流的机会。韩老师让我谈谈创作,但具体的《芙蓉镇》,人物命运,时代背景,最近几个月,各种报刊上面的评论把这部作品翻了个底朝天,我感觉比我这个作者都更懂它————”
    台下又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笑声稍停,李劲松就继续讲道:“所以,今天,我不想再讲《芙蓉镇》了,我想换个角度,聊点更內功”的东西,聊点我在摸索写作时,觉得特別有意思,也特別有挑战性的——比如,我们怎么写人,写人的里面”——內心。”
    下面成百上千人寂静一片。
    “传统的小说,怎么写人的內心活动?”他自问自答:“多半是他想”,他感到”,他回忆起”,条理清晰,因果分明,像给思想列了一份提纲。
    “
    很多同学点头,这是他们熟悉的阅读和写作经验。
    “但有时候,我合上书,或者停下笔,会忍不住问自己:我们真实的脑子,真是这样一台按部就班、分门別类运转的机器吗?”
    李劲松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比如,此刻,你坐在这里,听著我说话,看著我的动作。”
    他放慢语速,引导著听眾的思绪。
    “你的耳朵接收著我的声音,眼睛看著我的表情和手势。但与此同时,你可能闻到了旁边同学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儿,可能感觉到了板凳的坚硬,可能余光瞥见了窗外一棵树晃动的影子————”
    台下变得异常安静,许多人下意识地跟著他的描述去感受。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肥皂味儿让你忽然闪回了今天早上食堂那碗有点咸的粥;板凳的坚硬让你想起了小时候罚坐时硌得屁股疼的小竹凳;窗外晃动的树影,又莫名其妙地和你昨晚做的一个模糊的梦的某个片段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魔力,將人带入那种细微而繁复的內在体验。
    “所有这些感觉、气味、触感、记忆的碎片、毫无关联的联想、稍纵即逝的情绪————它们並不是排著队,一个接一个,彬彬有礼地出现在你的意识里。不,它们更像————”
    李劲松停下来,寻找著最贴切的比喻。
    他眼睛一亮,声音一点点往上走:“它们更像盛夏暴雨后,山间突然暴涨的无数条溪流!从不同的石缝、草丛、山坳里猛地衝出来,没有既定的河道,不管什么先后顺序,浑浊的、清亮的、带著枯枝败叶的、卷著细小石砾的————所有水流哗”地一下,撞在一起,混合在一起,爭先恐后,喧囂著、翻滚著、彼此衝撞又相互裹挟著,向下奔涌!”
    他用手比划著名那种汹涌交织、没有固定方向的態势。
    这个比喻太生动,太有画面感了!
    台下许多同学,尤其是那些对写作、对心理学感兴趣的同学,眼睛都亮了,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极度兴奋的表情。
    他们似乎第一次,如此形象地“看”到了自己內心那无法用条理分明的语言描述的复杂状態。
    “文学上,有人试图用笔,去捕捉、去呈现这种內心真实的感受,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聊的话题——意识流”创作手法。”
    李劲松回到讲台中央:“它不追求外在情节的紧凑,甚至故意打乱时间顺序。它跟著人物意识的自然流动走,哪怕这种流动是跳跃的、非逻辑的、破碎的、混杂著大量感官印象和潜意识內容的。”
    “比如,我们可以不写他很难过,想起了去世的母亲”,而是写:窗外的雨敲打著铁皮檐篷,篤,篤,篤,像母亲纳鞋底时针锥刺过厚布的声音。空气里有陈年木柜的霉味,和一种————对了,是母亲头髮上桂花油的淡香,那天她送他到县城车站,也是这样的雨天,她的发梢被雨打湿了,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他举著例子,声音轻柔,仿佛真的將人带入了那个充满细节和联想的哀伤瞬间。
    “这样写,可能不如直接说难过”那么真白,但它或许更能让读者浸入”人物的情感世界,感受到那种情绪是如何从具体的感官记忆中瀰漫开来的。
    当然,这很难,写不好就容易显得杂乱、晦涩,让人读不下去。但它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看到了人心更幽深、更真实的景观————”
    刘静文已经完全听入迷了,她凑到吕燕耳边,用气声激动地说:“我的天,讲得太好了!我以前看那些理论书,说什么意识流”、內心独白”,看得云里雾里,他这么一讲,我全明白了!就是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又特別真实的感觉嘛!”
    吕燕也深深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台上那个发光的青年。
    他不仅写得好,还能把这么复杂微妙的东西,讲得如此通透,如此吸引人。
    她心里充满了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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