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抉择
皇帝的话像一道残酷的选择题,劈头盖脸砸下来。李知瑶看著皇帝阴沉的脸,又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那种“二选一”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护住肚子,眼底的疯狂瞬间被犹豫,撕扯取代。
是啊,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她在无数个日夜的担惊受怕中,好不容易才保住的骨肉。
这不仅是她的孩子,更是她和博文爱意的结晶,为了这个孩子,她不惜和谢砚皇兄撕破了脸,將公主府的大半资產送了出去。
可……那是君君啊。
是她自小亏欠的孩子,是再也不愿唤她一声母亲的长女。
就在她心神剧震、进退两难的剎那,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报信声:“启稟皇上,柳博文求见!”
皇帝眉头一蹙,正要呵斥,那柳博文却已经急不可耐地闯了进来。
他一身常服未卸,风尘僕僕,眼底满是焦急,一进门就看到了跪倒在地、神色恍惚的妻子,又看了看桌上狼藉的残局和皇帝的铁青脸,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他去给李知瑶买糕点去了,刚回府就知道了李君珩出事的消息,再一问,李知瑶已经往宫中闯了。
他没有半分迟疑,一个箭步上前,直接跪倒在李知瑶旁边,隔著满地的碎瓷,侧头死死盯著她的脸。
“阿瑶!”他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与急切,完全顾不上周遭的君臣礼仪,“你听我说!”
李知瑶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那副模样,像是一株即將被狂风摧折的弱草。
“博文,君君,君君她,得了瘟疫,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柳博文攥紧了她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落在她紧护小腹的手上,声音颤抖:“知瑶,我知道君君在边关危在旦夕,我知道你心急如焚!可是……”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几乎是在哀求:“可是,你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啊!那是我们的骨肉,是你拼了命才保住的孩子!君君那边有国公,还有太医,有皇上的旨意,有无数人在救她,可你要是倒下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向未出世的孩子交代?”
他紧紧攥著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抓牢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阿瑶,你顾念下腹中的孩子,顾念下我们这个家!君君那么懂事,她一定也不希望看到你为了她,连肚子里的宝宝都不要了!你冷静点,先保住身子,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把君君救回来的!”
李知瑶看著柳博文那双满是恳切与焦虑的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颗被皇帝逼得紧绷的心弦,终於在这一刻,被丈夫的话语轻轻拽住了。
她的眼神渐渐从混沌中回过神来,眼底的决绝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极致的挣扎与权衡。
殿內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碎瓷片还散落在青砖上,映著李知瑶惨白的脸。
她跪在地上,双手依旧死死护著隆起的小腹,可眼底的急切,早已被浓得化不开的纠结与痛苦吞噬。
左右都是为难。
皇帝揉了揉额角,冷声质问:“李知瑶,朕问你,这腹中孩子,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一句话,生生將她的心劈成两半。
一边是远在边关、染了瘟疫、生死未卜的女儿李君珩,那是她亏欠了十几年的心头肉,从前她冷待疏离,如今好不容易幡然醒悟,拼了命想弥补,若是这一次再眼睁睁看著女儿身陷险境而不去陪伴,那这份母女情分,怕是这辈子都再也修復不了了。
她一想到君珩孤零零躺在边关病榻上,连生母都不在身侧,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可另一边,是腹中已然六月大的孩儿,那是她怀胎数月,小心翼翼护著的骨肉,是她与柳博文的期盼。
她若执意闯去瘟疫横行的边关,別说护不住女儿,恐怕连这未出世的孩子都要保不住,一尸两命,更是万劫不復。
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咬得泛白,泪水无声滚落,打湿了身前的衣料,想说要去边关。
可手抚上小腹,能隱约感受到那微弱的胎动,那是鲜活的小生命,她狠不下心。
想说留下,可脑海里全是君珩往日怯生生望著她的模样。
“母亲,你能不能多来看看我?”
“母亲,这是皇帝舅舅赏我的,我专门给母亲留了。”
“母亲?你可曾为我考虑过?”
“不必母亲赶我,我今日便走!”
“我早该知道母亲不疼我的,今日失言气到母亲是我的错,母亲安好就行,我不会在公主府惹母亲不开心了。”
“哪怕这郡主之位不要,哪怕从此再不能进宫,见不到皇帝舅舅和您,我也不愿再做她的女儿了。”
女儿决绝离开的背影和求皇帝应允与她恩断义绝的话再次浮上心头。
浓重的愧疚感瞬间將她淹没。
她难不成,又要再一次拋弃君君么?
心口一阵一阵的闷痛传来,李知瑶只觉得呼吸都有些艰难。
躺在边关的君君,是不是也这么痛?
“知瑶。”
柳博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就跪在她身侧,微微倾身,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神里全是哀求。
生怕她一时衝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他看著她痛苦到极致的模样,心也跟著揪紧,放缓了语气,字字句句都在劝她,却又满是无奈:
“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放不下君君,我比谁都懂你想弥补她的心思。
可你想想,边关瘟疫肆虐,阴寒凶险,你身怀六甲,身子本就孱弱,就算你不顾一切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你连自身都难保,非但帮不上君珩分毫,反而还要让她分心惦记你,反倒误了她的病情。”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护著小腹的手,指尖冰凉,语气愈发恳切:
“咱们保重好自身,才是对君君最大的帮助。我即刻让人去公主府清点所有珍贵药材,还有太医院的保命灵药,全都快马加鞭送往边关,我亲自去好不好,咱们尽了全力,心意到了,君君也定会明白你的苦衷。你若有个闪失,腹中孩儿没了,君君即便痊癒,又该如何承受?你难道要让她一辈子活在自责里吗?”
柳博文的话,句句戳中要害,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李知瑶最脆弱的地方。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去了无用,何尝不知道腹中孩儿无辜,可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十几年的亏欠,让她哪怕明知不可为,也想拼尽全力去女儿身边。
哪怕只是陪著,也好过在这京中遥遥无期地煎熬。
她抬眼,泪眼婆娑地看著柳博文恳求的眼神,又转头看向皇帝冰冷的面庞,再低头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底的挣扎越来越烈,痛苦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要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压抑的哽咽,脑海里反覆迴荡著一句话:若是去了,孩儿不保;若是留了,母女缘尽。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冰凉,心底的煎熬终於慢慢有了抉择。
一边是已然亏欠的女儿,一边是尚未出世、毫无过错的孩儿,她不能让两个孩子都因她陷入绝境。
终於,她闭上眼,泪水顺著眼角滑落,肩膀无力地垮了下来,那是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妥协。
她轻轻抽回手,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嘶哑破碎,带著无尽的痛苦与不甘:“我知道了,我就在京中养胎……”
太后轻嘆,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柳博文却鬆了一口气,一把揽住了李知瑶:“好好好,阿瑶,我们这就回家,我亲自清点药材前往边关,君君一定会没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