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个小女孩的房间
马车在石板路上行进,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內,神女端坐著,脸上的泪痕已经擦乾净,只剩下眼睛周围微微的红肿。她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指节却无意识地互相摩挲著。
车窗外,贵族区的灯火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教堂区肃穆高耸的轮廓和沿途燃烧的圣火炬。
她没有看窗外,而是把目光落在自己空握的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二十年前那枚手鐲冰凉光滑的触感,以及……比手鐲更细小、更温暖的一只手腕的轮廓。
那个魔法师答应了。这个念头在她心中反覆碾过,为她带来了希望。
二十年了,自己已经足足等待了二十年了!
终於等到了,可是……
亚歷山大预言了他会答应,也预言了他即使拒绝最终也会帮助自己。
可预言没有说,自己还要等多久。
又一个二十年吗?她还能承受另一个二十年吗?
只要让自己见到她,一切都是值得的!
或许很快,那个魔法师就会找到她……
痛苦和喜悦交织在她的心头,隨著马车的顛簸上下跳动。
马车驶入圣光大教堂专属於神女的庭院,稳稳停住。
神女下车,步伐平稳地穿过夜色中的庭院,走向大教堂侧翼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小楼入口,两名全副武装的神圣骑士站立在两侧,胸甲上的圣徽在魔法灯的光晕中泛著金色的光泽。
见到神女,他们沉默地低下了头,右手整齐划一地叩击左胸,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然后为她推开了沉重的橡木门。
她穿过走廊,来到了一扇门前,门前有四名神圣骑士,眼神锐利。
这扇房门是楼內唯一有神圣骑士把守的,而且还是四名,显然里面的东西对神女很重要。
这扇门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別的,木质的门板,边缘包裹著防虫蛀的金属薄片。
神女从怀中取出一把陈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她推门进去,然后从內侧將门关上,將那四名护卫隔绝在外。
这栋小楼处在圣光大教堂的西侧。门外,世界是庄严的圣歌、繚绕的薰香、信徒的祈祷。门內,时间仿佛被小心翼翼地从二十年前的某个午后原封不动地切割出来,封存在这里。
房间不大,却异常明亮。
几盏镶嵌在墙壁上的发光石散发著恆定的光晕,照亮每一个角落。窗户被双层的纱帘遮著,滤掉了外面的夜色与寒气。
进入房间后,首先能看见的是一张靠著东墙摆放的白色小木床。
床柱被雕刻成波浪形,掛著浅蓝色的纱帐,此刻被银质的鉤子挽在两侧。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蓬鬆的被子上覆盖著手工刺绣的薄毯,图案是星空下的几只绵羊。
枕头边,依偎著一只布偶小鹿,一只眼睛似乎有些鬆脱了,另一只依旧乌黑明亮。
床脚边,一个敞开的藤编篮子里,塞满了各式玩具:已经有些脱色的木质骑士,几个毛线编织的小动物,一盒光滑的鹅卵石,还有几本边角已经起毛的硬纸板书,书名是《启示录的故事》和《会说话的小溪》。
房间中央铺著一块织著迷宫图案的羊毛地毯。地毯旁,是一套矮矮的桌椅,桌面上摊著一本未完成的涂色画册。
画册翻开的那一页,是一个只涂了一半裙子的圣女像,一截天蓝色的蜡笔滚落在桌沿,旁边还有半块乾涸成石头状的蜂蜜糖。
桌下,整齐地放著一双小小的、白色软羊皮製成的室內鞋,鞋尖对著床的方向。
西墙边,是一个与孩子身高相仿的开放式木架。
上面摆放著一些幼稚的小孩子玩意:一排用黏土捏成、烧制后涂得花花绿绿的小碗小罐;一个插著几根褪色羽毛的陶瓶;一叠用彩色丝线綑扎好的画纸,最上面一张用歪扭的线条画著两个手牵手的大小人形,旁边写著几乎无法辨认的“妈妈和我”;还有一个打开的小木盒,里面装著几颗光滑的圆形石头和一枚失去光泽的铜纽扣。
所有东西都乾乾净净、没有任何灰尘,被精心维护著,好像一直在等待房间的主人重新启用它。
很明显,这是一个小女孩的房间。
神女站在房间中央,先前挺直的背脊,一点点地松垮下来。
她脸上那种属於神女的、悲悯而威严的面具,在她回到这个房间的瞬间,彻底碎裂了。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眶迅速被一层泪水覆盖。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站著,任由泪水滚落,划过脸颊,滴落在她深色的长袍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她走到小床边,伸出手,指尖颤抖著,极其轻柔地拂过那只布偶小鹿鬆脱的纽扣眼睛,仿佛怕惊扰了它的安睡。
然后,她又拿起小鹿,將它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那陈旧却乾净的小玩偶中。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终於从喉咙里逸了出来,开始的时候还很轻,但是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响,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二十年的等待、恐惧、绝望,还有今晚那点燃的希望,混杂在一起,衝垮了所有堤坝。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小鹿身上,声音闷哑,破碎不堪,“对不起……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哭了很久,直到喉咙发痛,眼睛红肿。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目光落在木架上那叠画纸上。她踉蹌地走过去,解开丝线,拿起最上面那张画。
看著画纸上那两个手牵手的歪扭人形,看著那个几乎无法辨认的“妈妈”,她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看,”她对著画纸,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仿佛在跟画中人对话,“有人答应了……一个叫哈里的魔法师。他很……善良。他答应帮妈妈找到你。”
她用手指轻轻描摹著“妈妈”那两个字的轮廓,笑容加深了些,眼里却又有新的泪水涌出,“你很快就能回来了,是不是?回到妈妈身边……”
这笑容没有持续多久。她的目光落到梳妆檯上一个打开的空首饰盒上。天鹅绒內衬的凹陷形状,正好是一枚手鐲的大小。
笑容瞬间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她突然放下画纸,扑到梳妆檯前,双手抓住那个空首饰盒,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她对著空盒子低吼,声音带著绝望的颤慄,“偷走它的人……把我的孩子带到哪里去了……”
她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梳妆檯面上,新一轮更汹涌的泪水无声地奔流。
这一次,她连抽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肩膀颤抖,仿佛要將灵魂里的痛苦都抖落出来。
过了很久,颤抖渐渐平復了。她慢慢站了起来,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疲惫的痕跡。
她走到床边,抱著那只布偶小鹿,在那张铺著儿童被褥的小床上躺下,蜷缩起身体。
她將小鹿紧紧搂在胸前,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著枕头边缘,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柔和的光晕。
“快回来……”她对著寂静的房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呢喃,“妈妈等你……一直等你……”
她就这样躺在孩子的床上,抱著孩子的玩具,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