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阿娘的儿子10
茶香裊裊,大內侍前来送徽墨和端砚的插曲一过,一屋子人终於可以安稳落座了。以往去大户人家帮著杀猪,花老爹就自认为已经是见过大世面了,可同今日一比,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虽然他只是个杀猪的,对於文人的东西他也不懂,但他在市井混了这么多年,该有的见识还是有的。
比如之前老家隔壁那个老哥,给小儿子买了一根墨条就足足花了三两银子,寻常小户人家一年的嚼用。
更不要提皇上赏下来的宝贵东西了,那可是皇上啊!
想来虎子他大哥在朝堂上混得特別好,还特別得皇上的赏识。
这般想著,花老爹不禁偷偷打量了宋沛年一眼,真矜贵。
虎子就算了,也不知道他孙子豹子能不能沾上他大伯的光,在他身上沾点儿文气。
要不说一家人呢,花家人全都共脑了,心里想的大差不差,不过也全都不敢表露出来。
一时之间,全都更加拘谨了。
孟若华拋开繁琐的思绪,冲花家人温和笑道,“你们是我们一家子的恩人,帮我照顾了我家孩子这么多年,不必拘礼。”
在花家人连呼『不敢当』中,孟若华又道,“孩子父亲公事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他们祖母年事已高身子也不好,还望亲家们见谅。”
在孟若华的思想中,不管一家子闹成什么难看样子,在外该遮掩的还是要遮掩。
此刻被全家一致视为一家之主的花老爹无奈在花家人的瞩目之下出来发言,“哪里哪里,公、公事为重,还有长辈的身子也更加重要。”
花老爹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时刻,说出来的话直打颤。
不过转念一想,花老爹又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而是被刚刚那个白面公公嚇得!
至於所谓是真有公事还是假有公事,真身体不好还是假身体不好,花老爹也懒得去探究。
主要是他探究也没有用啊!
孟若华笑著頷首,“多谢亲家公谅解。”
伸手將坐在下首的花虎子唤到面前,拉住他粗糙宽厚的手掌,温柔笑道,“娘能叫你『虎子』吗?”
以往花虎子还在宋家的时候,家中取的名是『宋劲秋』,不过怕孩子易夭,七岁之前便没有上族谱,之后认祖归宗还叫不叫『宋劲秋』这个名儿也尚未知晓。
花虎子被孟若华这般牵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点头,“当然可以。”
对上孟若华那双温情的双眼,鬼使神差就將卡在喉咙里的那个字给吐了出来,“娘。”
轻轻的,就像是一片羽毛扫过孟若华的心口。
孟若华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了红意,半晌后擦了擦眼角,“好孩子。”
不同於第一次被年哥儿喊『阿娘』的喜悦,这一声『娘』让她无地自容,她对不起这个孩子。
花虎子好像看穿了孟若华的心思,憨笑道,“我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很好。”
轻轻回握住孟若华牵住他的手,指著花家人一一介绍道,“这是养我长大的爹、娘。”
“这是我三个小舅子,花大锅、花大碗、花大瓢。”
说著忍不住嘿嘿笑道,“只是少一个盆。”
花老爹闻言就有些可惜,当时哪知道老婆子还能连生三个小子,早知道虎子就叫大锅了,他们一家子也算是將锅碗瓢盆给凑齐了,那才叫过日子。
孟若华听得忍俊不禁,花家这一家子可真有意思,心中对花家更是感激,还好她家虎子遇到了善心的花家人。
花虎子最后看向花六娘母子时,眼里多了更多笑意,伸手將母子二人招过来,“这是我的媳妇六娘和娃娃豹子。”
花六娘多年来一直在菜市场卖肉,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又能干又豪爽大气,大大方方冲孟若华喊了一声『娘』。
又在孟若华喜出望外的笑意中將怀里的花豹子塞到了她的怀里,“这是我和虎子的孩子,豹子,动物的那个豹子。”
两岁的肉墩子就这么坐在了孟若华的腿上,沉甸甸的,一下就將空荡荡的心给填满了。
突然换了个怀抱的花豹子有些委屈,小胖脸皱巴巴看向花六娘。
花六娘眉毛一撇,臭小子你给我憋什么嘴,这可是你未来的『大金主』,你可得给老娘我伺候好了。
花豹子耸了耸小鼻头,我这不是一下不习惯嘛。
孟若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花豹子红扑扑的小脸蛋,“这孩子养得真好。”
小孩都是感知动物,他感触到孟若华对他的喜爱,忍不住冲她弯了嘴角,“吃好吃的。”
花六娘笑著为花豹子解释,“他的意思是每天吃好吃的饭就能长得胖胖的。”
花豹子重重点头,“对!”
“喜欢吃好吃的!”
小孩清脆的童音,以及他那憨態可掬的小动作和小表情,让一屋子大人全都忍不住露出真实的笑意,厅內的气氛也都和谐温情了许多,不復刚刚那么尷尬拘束。
或是因为血缘的牵绊,孟若华一瞬间就喜欢上了怀里的这个小肉糰子。
又逗他玩了一会儿,哄他吃了一块糕点,便冲一侧的宋沛年笑道,“年哥儿,快过来看看你的侄儿。”
不说別的,现在孟家元气大伤远在漳州,宋石松那个贱人又指望不上,豹子未来若是想有个好光景,真还要指望年哥儿。
说她自私也罢,她还是希望年哥儿以后能照拂一二虎子一家。
孟若华对著怀里眨巴个眼睛看向宋沛年的花豹子柔声道,“这是你大伯,你大伯可是状元郎呢,还是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连皇帝夸他的才学,喜欢听你大伯上课。”
花家人对视一眼,哟,他们也是出息了!竟然见到了活的状元郎!
额——
虽然也没有见过死的。
花豹子吸吮著手指头,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宋沛年芝兰玉树的身影。
孟若华见状,冲宋沛年笑道,“过来抱抱你的侄儿。”
不等宋沛年伸手,孟若华怀里的花豹子就率先伸出一双肉嘟嘟的小胳膊,朝宋沛年那边扑,“抱!”
这小傢伙属实给一屋子人开眼了。
花六娘的嘴角都快要压不住了:不愧是我生的!
以花老爹为代表的花家人:不愧是我花家的种!
我的好大儿可太有眼光了!
我的乖孙可太长脸了!
我的好外甥可太有出息了!
唯有花虎子一脸愁容,他吃醋了,真的吃醋了...
暖呼呼的肉糰子被宋沛年接到了怀里,叔侄二人大眼对小眼,花豹子还残有口水的小手指轻轻抓住宋沛年的衣襟。
这个伯伯『香香』的,他好喜欢。
小孩圆乎乎的,脸圆脑袋圆,肚子也圆,哪哪都圆,抱在怀里格外压手。
宋沛年冲花豹子浅浅勾唇笑了笑,花豹子却回给他一个更大的笑,小孩奶声奶气喊道,“大伯。”
这下不仅花虎子吃醋了,就连孟若华也有了醋意,“这小傢伙还没有喊我阿奶呢,倒是先喊了他大伯。”
小孩也聪明,又冲孟若华糯糯道,“阿奶!”
这下孟若华心满意足了。
宋沛年腾出一只手,轻轻帮花豹子擦掉嘴角的糕点屑,“喜欢吃糕点?”
想到刚刚的美味,花豹子嘴角不自觉流下一丝晶莹,“喜欢。”
宋沛年轻笑出声,“那以后大伯给你带糕点。”
想了想又承诺道,“明天就给你带白玉霜糕。”
花豹子不懂啥是白玉霜糕,但是不妨碍他释放自己的喜欢,对著宋沛年的侧脸吧唧一口,“谢谢大伯。”
爹和娘还有爷奶舅舅们就喜欢我亲他们,大伯也一定很喜欢!
宋沛年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小孩口水敷一脸,怔愣一瞬也不禁露出笑意。
花豹子看见这笑眼睛一下就亮了,他就知道,大伯也会喜欢这么討喜的他。
宋沛年这一笑,就像是冰雪初融,身上的『仙气』散了不少,周边花家人和孟若华瞧著,他身上都多了几分烟火气了。
花家人那个自豪啊,这孩子被他们养得真好!
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花豹子还知道什么叫雨露均沾,拽住宋沛年的袖子就弯下腰朝主位上的孟若华扑去。
隨著宋沛年往前走两步,微微弓腰,花豹子同样吧唧一口亲在孟若华的脸上。
这个阿奶身上也『香香』的,他也喜欢的。
头一次亲陌生的阿奶,花豹子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听到大傢伙们的笑声,扭头埋进宋沛年的怀里,將后脑勺留给大家。
孟若华轻轻捂住自己被小孩亲过的侧脸,心软的一塌糊涂。
她京郊有一处不错的庄子,改明儿就给这孩子添上。
小孩有时候就是气氛调动的大师,往日冰冷的前堂越发充斥著欢声笑语。
看著眼前温馨的一幕,孟若华眼里儘是笑意,“你这小傢伙明天可有口福了,那白玉霜糕只有宫里的御厨才做的出来,曾被先皇誉为『天下第一糕』,大人小孩老人都喜欢吃。”
闻言,別说花豹子了,同样爱吃的花家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怎么办,突然好羡慕这小屁孩。
小小年纪,竟然这么有口福?
偷偷看了一眼宋沛年,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喊他一声『大伯』,他能不能赏他们一块白玉霜糕吃。
花六娘眼巴巴看了一眼花虎子,你能找你亲大哥要那什么白玉霜糕吗?
花虎子挠挠头,我这刚回来,和他不熟啊,要不咱儿子吃的时候你抢他一块?
宋沛年没有注意到花家人的眉眼官司,再次冲一直立在一旁的福忠看了一眼。
活爹,又看不懂吗?
福忠精神一振:这下我看懂了!
手忙脚乱將宋沛年早就交给他的见面礼拿了出来,毕恭毕敬递给了宋沛年怀里的花豹子,笑容满面道,“孙少爷,这是大少爷给您的见面礼。”
见面礼是一块通体晶莹的玉佩,选材羊脂白玉,质地如凝脂,温润细腻。
最绝的不是玉质,而是玉佩的雕刻,通体雕刻著寓意平安健康的福瓜,玉身线条流畅,鏤空处薄如蝉翼。
孟若华安慰不已,但是又觉得他太过破费了,本就是开销大的年纪,咋不自个儿多攥点儿银子在手里。
算了,改明儿让桂嬤嬤偷偷送点儿银子给福忠。
花家人则是再次长见识了。
花豹子反而是最没啥感觉的,小孩只觉得这个东西亮亮的,好看。
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玉佩不停在他手中翻转。
隨著花豹子的甩动,花六娘看得心一颤一颤的,孩啊,玉佩能交给娘亲帮你保管吗?
就这块玉佩,她瞧著,即使他们这一大家子现在被赶出去,单单將这玉佩给卖了,也能衣食不愁三代人。
孩啊,別甩了,你这甩的是玉佩吗?
你这甩的是娘的命啊!
花六娘的目光全神贯注在花豹子的手上,花虎子则时不时看宋沛年一眼。
他同这个一母同胞的大哥好像只有那么一点点像,难道是他像爹那边多一点,自己像娘这边多一点?
思绪又不免拉长,若是自己没有走丟,还在这个家里会不会也像他一样?
读书、科举、入朝为官...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宋沛年,他也会像他这般优秀吗?
额——
花虎子不禁又想到自己小时候曾被花老爹送去过学堂,坐了半天,他只感觉浑身刺挠。
不过因为花老爹已经交了一年的束脩,他又被强压著在学堂待了两个月,最后天天举著一个『猪掌』回家。
猪掌,被夫子打的。
或许,是夫子的问题?
花豹子手中的玉佩不知道何时到了花六娘的手里,被花六娘紧紧半握在手心。
天地之间,她的眼里只剩下这个玉佩。
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花虎子最喜欢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好似整个世界都亮堂了。
算了,想这么多干嘛,遇到六娘就是他人生最大幸事。
“爹爹抱!”
花豹子终於意识到自己有多压手,宋沛年抱著他又有多累,伸手朝花虎子扑去,示意让他抱。
花虎子笑著將花豹子接了过去,故意用鬍子去扎他的胖脸蛋。
对哦,他和六娘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