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都是棋子罢了
伯邑考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父亲懂得一件事。有些时候,跪下去,是为了以后能站得更直。”
姬发愣住了。
伯邑考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以为父亲不痛苦吗?你以为他愿意跪吗?可他必须跪。因为他身后是我们,是整个姬家。”
“他跪,是为了让我们不用跪。”
姬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伯邑考见他这副模样,很是心疼。
他嘆了口气,拉著姬发在案几旁坐下。
“二弟,你今天看到的,大哥没办法帮你,也没办法替你去质问那些仙人。因为大哥和你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但大哥可以教你一件事如何在这世道活下去。”
姬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伯邑考缓缓道:
“你要记住今天。记住父亲跪下的样子,记住那个仙人冷漠的眼神,记住你此刻的无能为力。这些,要刻在心里,永远不要忘。”
“因为只有记住了今天的屈辱,你才知道鞭策自己將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伸出手,按在姬发的胸口,感受著那颗心臟有力的跳动:
“但你更要学会忘记。”
“忘记不是懦弱,而是为了活下去。如果你每天都被今天的痛苦折磨,如果你现在就衝出去和他们拼命,那你只会白白送死,什么也改变不了。”
“把今天的事,藏在心里最深处。像埋下一颗种子。”
“然后,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活著。等那颗种子发芽,等你长大,等你有能力的那一天。”
他直视姬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再来决定,要拿今天记住的东西,做什么。”
姬发怔怔看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伯邑考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一阵酸涩。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对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来说,太重了。
可他没有办法。
这是他能给弟弟的,唯一的保护。
“去吧。”他轻声道,“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记住大哥的话把今天的事,藏在心里。”
姬发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大哥,”他的声音沙哑,“种子需要要藏多久?”
伯邑考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期待,他知道弟弟懂了:“藏到你能保护它的时候。”
姬发坚定地点头,推门离去。
伯邑考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嘆了口气。
“二弟,”他喃喃道,“希望大哥教你的这一课,你能用得上。”
“又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因为大哥教你的,都是错的。可在这世道,错的,才能活下去。”
后堂內。
广成子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勾起。
那个躲在廊柱后的小傢伙,他当然发现了。
一个刚成年的凡人少年,连气息都藏不住,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感知?
他看见了那少年脸上的泪,看见了那少年死死捂住嘴的模样,看见了那少年转身离开时的隱忍。
有意思。
这孩子,比他父亲强。
至少,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走。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个凡人少年而已,看到了又如何?记住了又如何?
能改变什么?
西岐是棋子,姬家是棋子,那个少年將来也会是棋子。
这便是宿命。
何况棋子的喜怒哀乐,谁又会在乎?
西伯侯府,议事厅。
夜深了,厅內却灯火通明。
姬昌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如水。白日里一向慈和的脸,此刻在烛火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身后站著几个亲信幕僚,面前跪著七八名负责徵兵征粮的將官,个个噤若寒蝉。
“说吧。”姬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那平静之下,谁都听得出压抑的怒火,“一个月內,如何筹齐剩下的兵士粮草?”
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先开口。
良久,一个鬚髮花白的老幕僚硬著头皮站起身,抱著算盘战战兢兢道:“侯爷,属下……属下算了又算,即便將今年赋税再加三成,將百姓手里来年的谷种全部徵调,也只能凑够两成……”
“两成?”姬昌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老幕僚扑通跪下,额头触地,浑身颤抖:“侯爷息怒!实在是……实在是百姓那边已经榨乾了!这些年连年加征,能收的早就收了,如今家家户户连过冬的粮食都留不够,再征……再征怕是要出人命,百姓將再无活路啊!”
“活路?”姬昌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那本侯的活路你给吗?!”
那老幕僚不敢接话,只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
姬昌环顾四周,目光如刀,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你们呢?谁还有办法?”
眾人纷纷低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无人敢应。
“废物!”
姬昌一掌拍在身旁的案几上,那上好的紫檀木案几应声坍塌,轰然碎裂!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碎片崩到几个將官腿上,划出血痕,却无人敢动。
“那本侯养你们何用?!”
他的咆哮在厅內迴荡,震得烛火都在摇晃。
厅內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姬昌胸膛剧烈起伏,那张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狰狞得如同恶鬼。
他想起元始天尊那冷漠的眼神。
想起自己跪在地上额头触地的屈辱。
想起那句“你姬家这些年做下的那些破事,別想瞒得住”。
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
若筹不齐粮草,他姬昌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名声,他唆使姬家做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会被抖出来!
到那时候,他便是人人唾骂的偽君子,是千夫所指的罪人。
他不允许。
绝不允许!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將领忽然抬起头。
那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獷,一双眼睛里闪著狼一样的光。他在眾將中並不起眼,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成了全场唯一的异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