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大风厂的风波
田国富合上笔记本的那天下午,吕州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他没有急著离开京州,而是让司机在市区转了两圈,看了看街面上的店铺和行人。
这是他的习惯,到一个地方,先看老百姓的脸色,再看干部的脸色。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还没来得及动身去吕州,京州自己先炸了锅。
事情的起因,要从一个叫蔡成功的人说起。
蔡成功是京州本地人,四十出头,瘦长脸,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珠子总是转个不停,像是隨时在盘算什么。
他名下有一家大风服装厂,鼎盛时期雇了上千號工人,是京州老城区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
早年间他在京州老城区拿了一块地,靠著服装代工起步,赶上了出口加工的好年景,赚了第一桶金。但这人有个毛病——赌性太重。赚了钱不好好守著,非要搞扩张,搞多元化,什么来钱快搞什么。
前两年,他看中了京州城郊一块地的升值潜力,想把老厂区拆了搞房地產开发。但资金炼绷得太紧,银行那边又收紧了贷款口子,他一时周转不开,就动了歪脑筋。
他找到了山水集团的高小琴。
高小琴,三十五六岁,京州商界的一朵奇葩。
她名义上是山水集团的董事长,实际上谁都知道,山水集团的真正靠山不在京州,甚至不在汉东。
山水集团是北平来的某个公子哥想入股汉东的高科技企业时所创立的。
哪怕他入股星海、东方光芯的行为都以失败告终,背后所展现的能量也是让汉东的人分出了一块肉给山水集团吃。
不过对於高小琴的评价嘛,就显得平平无奇了,不过是一个传声筒罢了。
而蔡成功以大风厂百分之百的股权作为抵押,从山水集团拿了六千万的过桥贷款。
按照蔡成功的如意算盘,京州城商行的贷款一个月內就能到帐,届时还了高小琴的钱,股权拿回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丁义珍跑了。
丁义珍出逃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京州的金融圈炸开了花。
城商行的行长嚇得连夜开了紧急会议,把所有和光明峰项目沾边的贷款全部冻结。
蔡成功那笔已经走完审批流程、只差最后放款的贷款,被一刀切地卡死了。
六千万的过桥贷款到期,银行的钱下不来,蔡成功还不上。
高小琴没有给他任何缓衝的余地。
山水集团的律师团队在贷款到期的第二天,就向京州中级人民法院提交了股权执行申请。
在神秘力量的干预下,法院的裁定书下得极快,快得让蔡成功连找人说情的时间都没有。
大风厂,连同厂区那块价值数亿的土地,在法律意义上,已经姓了“高”。
蔡成功慌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如今的省公安厅副厅长发小侯亮平。
但这一次,侯亮平没接他的电话。
连著三天,十几个未接来电,石沉大海。
蔡成功不是傻子。
侯亮平不接电话,说明丁义珍的事情还在发酵,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沾上“京州”两个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山水集团的人,拿著法院的裁定书,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大风厂的大门。
十一月十五日,下午两点。
山水集团派来的“接管组”抵达大风厂。领头的是山水集团的副总刘庆祝,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脖子上掛著一条粗金炼子,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天王老子的派头。
跟在他身后的,是二十多个穿著黑色保安制服的壮汉。
但让大风厂工人们真正炸锅的,是走在最后面的那几个人。
他们穿著警服。
“厂子已经依法移交给山水集团了!”刘庆祝站在厂区大门口,拿著个扩音喇叭,声音震得人耳朵疼,“所有工人限三天內搬离宿舍,结清工资的事情,找你们原来的老板蔡成功去!跟我们山水集团没关係!”
工人们从车间里涌出来,黑压压地堵在厂区的空地上。
大风厂的工人大多是京州本地人,不少是从国企下岗后转过来的老工人,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把青春和汗水都洒在了这片厂区里。
厂子就是他们的命根子,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厂子换了主人,他们得滚蛋?
“凭什么!我们的工龄怎么算?”“社保欠了两年多了,谁给我们补?”“蔡老板呢?让他出来说话!”
人群中,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工人挤到了最前面。他叫王文革,是大风厂的车间主任,个子不高,但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你们有没有法院的正式执行通知?”王文革盯著刘庆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股权转让不等於资產转让,厂区的土地使用权和地上建筑物,是不是也在执行范围內?工人的安置方案呢?劳动合同的承继条款呢?”
刘庆祝显然没料到一个车间主任能问出这么专业的问题,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一声。
“少跟我扯这些。”他把喇叭往旁边一扔,朝身后的“警察”挥了挥手,“法院的裁定书在这儿,白纸黑字。不配合的,妨碍执行公务,后果自负!”
那几个穿警服的人往前迈了两步。
王文革的眼睛瞬间红了。
“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警號多少?执法记录仪开了没有?”他一连串的质问,让那几个“警察”的脚步顿了一下。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胸前的警號牌。
王文革看到了那个动作,心里咯噔一声。
他在部队待过两年,对制服有一种本能的敏感。那几个人身上的警服,顏色偏深,肩章的缝线也不对,最关键的是——执法记录仪的位置掛反了。
“假的!”王文革猛地转身,朝身后的工人们大喊,“他们是假警察!”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一个堆满乾柴的仓库。
工人们彻底爆发了。
“打假警察!”“保卫我们的厂子!”“谁也別想拆我们的家!”
场面瞬间失控。
刘庆祝脸色大变,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那些穿著保安制服的壮汉和假警察被愤怒的工人团团围住,推搡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就在这时,王文革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衝进了车间仓库,搬出了两桶汽油。
“谁敢再往前一步,我就点了这个厂子!”王文革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手里攥著一个打火机,“大风厂是我们工人的!谁也別想抢走!”
汽油的刺鼻气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庆祝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你这是犯罪!”
“犯罪?”王文革惨笑一声,“你们假冒警察强拆,谁才是犯罪?”
他拧开了汽油桶的盖子。
淡黄色的液体哗啦啦地泼洒在地面上,顺著水泥地的裂缝向四周蔓延。空气中的汽油味越来越浓,浓到让人头晕。
几个年轻工人也跟著王文革的动作,从仓库里搬出了更多的汽油桶。他们把汽油浇在自己身上,站成一排,挡在厂房门口。
对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