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钟小艾的相邀
省检察院內部招待所,一间被临时改造成审讯室的套房內,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钟小艾坐在长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眼神冷漠地看著坐在对面的男人。
侯亮平。
她的曾经的大学同学、自己的追求者,下作手段的使用者,如今的公安厅副厅长。
此刻,他正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脸上掛著那副惯常的、带著几分优越感的从容微笑。
“老同学,你这大老远飞过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机场接你。”侯亮平语气轻鬆,仿佛两人只是在家里閒聊。
“侯副厅长,请注意你的称呼。这里是专案组驻地。”钟小艾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关於陈海同志遭遇车祸一案,以及大风厂案中涉及的资金流向,专案组需要你配合说明几个问题。”
侯亮平耸了耸肩,收起了笑容,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全力配合中央专案组,是我应尽的职责。钟主任请问。”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一场毫无营养的太极推手。
侯亮平的回答滴水不漏,將自己与蔡成功的资金往来撇得乾乾净净,对陈海的车祸更是表现出极度的痛心与愤怒。
钟小艾没有继续深究。
她心里很清楚,像侯亮平这种深諳体制规则、反侦察能力极强的“老猎手”,仅凭几次例行谈话是撬不开他嘴巴的。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侯副厅长,这段时间请保持通讯畅通,未经允许,不得离开京州。”钟小艾合上文件夹,下了逐客令。
侯亮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摆,深深地看了钟小艾一眼:“钟主任辛苦。汉东的水深,办案也要注意身体。”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开。
看著房门关上,钟小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侯亮平的精明与偽善,她早就看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看著楼下大院里隨风摇曳的树影,钟小艾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几年前的汉东大学。
钟小艾至今难以忘怀祁同伟当年英雄救美的场景,那是一个女人对真正强者的仰慕。
可惜,造化弄人。
在父亲钟正国的强势干预下,她最终没能坚定自己的选择。
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
那个曾在操场上挥洒汗水的学长,已经成长为汉东省常务副省长。四十岁的副省长,手握公安、经济两大实权,放眼整个华夏也是凤毛麟角。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祁同伟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未来必將不可限量。
想到这里,钟小艾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懊悔。如果当年自己勇敢一点……
但政治世家出身的她,很快將这丝脆弱的情感压了下去。一切只是过往。她这次带队来汉东,除了查案,更承载著钟家布局汉东的深远战略。
沙瑞金初到汉东,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来劈开局面。而钟家,就是这把刀的所有者。
可是,要重塑汉东的权力格局,就必然会清洗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留下的旧部。
祁同伟作为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壮派核心,他的利益,必將在这场风暴中受到严重损害。
对祁同伟,钟小艾的態度是极其矛盾的。既有著看待白月光般的特殊情感,又有著当年未能坚持的愧疚;既仰慕他如今的成就,又深知两人即將站在政治博弈的对立面。
百般纠葛之下,钟小艾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多年未拨的號码。
“祁省长,別来无恙。”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隨即传来祁同伟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钟主任,欢迎来到汉东。”
“学长,拋开公职,作为老校友,晚上有空一起吃个便饭吗?”
“老同学相邀,同伟敢不从命。”
……
晚上七点,京州郊外一处名为“听雨轩”的私房菜馆。
这里位置偏僻,安保严密,是大多数人私下会面选择的绝佳场所。
包厢內,檀香裊裊。祁同伟穿著一件低调的深灰色夹克,已经提前等候在內。看到钟小艾推门进来,他微笑著起身迎接。
“学长,你还是老样子,时间观念这么强。”钟小艾脱下外套,递给服务员,在祁同伟对面落座。
“习惯了。在基层干了那么多年,迟到一分钟,可能就错过了给老百姓办事的机会。”祁同伟亲自为钟小艾斟上一杯大红袍,茶水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两人寒暄了几句,回忆了一番汉东大学的青春岁月。气氛看似轻鬆融洽,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老友重逢。
但到了他们这个级別,每一句閒聊,都暗藏玄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钟小艾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祁同伟脸上。
“学长,这次专案组下来,我才发现汉东的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深。”钟小艾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试探,“尤其是过去这十几年,汉东的经济虽然腾飞了,但也留下了不少沉疴痼疾。对於赵书记当年主政期间留下的一些『摊子』,你这位常务副省长,怎么看?”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
赵立春是祁同伟的伯乐。钟小艾在这个节骨眼上拋出这个问题,实际上是在逼祁同伟表態:是继续死抱前朝老领导的大腿,还是审时度势,向沙瑞金和中央专案组靠拢。
祁同伟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浮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將茶杯放下。
“小艾,评价这样一位领导的歷史功过,不是我们该做的事。”祁同伟的目光坦荡而深邃,直视著钟小艾,“但如果非要我说,我认为老领导在汉东耕耘多年,是尽职尽责的,也是极具改革眼光和魄力的。”
钟小艾微微皱眉,正要开口,祁同伟却抬起手,示意她听自己说完。
“不可否认,高速的发展確实会带来一些问题。金山县的修路、石泉县的招商、吕州的產业升级,哪一步不是摸著石头过河?哪一步没有触动旧的利益格局?”
祁同伟的声音渐渐提高,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但只要为政者,时时刻刻將老百姓放在自己的心上,把群眾的饭碗和利益作为决策的唯一標准,我相信,一切发展中的问题,最终都会得到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钟小艾:“我祁同伟,过去是这么做的,现在是这么做的,將来,也会一直这么做。”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掷地有声。
祁同伟没有选择背叛老领导以求自保,也没有盲目护短。
他用“老百姓”这三个字,巧妙地化解了钟小艾的政治试探,並占据了绝对的道德制高点。
他是在告诉钟小艾:我祁同伟不属於任何派系,我只属於汉东的几千万人民。你们要查贪腐,我双手赞成;但如果要搞政治倾轧、派系清洗,我祁同伟,绝不低头。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角落里的加湿器发出细微的白噪音。
钟小艾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小巷里挺直脊樑的青年。岁月没有磨平他的稜角,反而赋予了他更高超的政治智慧和更深沉的底气。
这种底气,是实打实的政绩给的,是孤鹰岭的子弹给的,更是內心那份不灭的理想给的。
钟小艾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波澜。
“学长,你真是个纯粹的人。”钟小艾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碰了碰祁同伟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喝下半杯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瑟:“真是遗憾。”
这句“遗憾”,是一语双关。
她遗憾当年错过了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更遗憾的是,祁同伟没有选择借坡下驴,这意味著,在接下来的汉东权力洗牌中,他们或许註定无法站在同一条战壕里。
钟家的布局,沙瑞金的意志,都容不下一个手握重权却不愿低头臣服的常务副省长。
“不遗憾。”祁同伟微微一笑,笑容坦荡,“各自为战,各安天命。小艾同志,汉东的茶,还是当年那个味。还是要多多品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