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深夜来客
六月初的夜晚,京市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层层叠叠的暗影。钓鱼台国宾馆,五號楼。
一辆掛使馆牌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从东门驶入,在五號楼侧门停稳。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五十岁上下,灰色西装,面部线条深刻,颧骨高耸。
苏国驻华大使馆政务参赞,维克托·索洛维约夫。
后面跟著一个年轻些的隨员,腋下夹著一个黑色公文包,皮面已经磨出了毛边。
楼门口两名警卫核验证件,侧身让路。
索洛维约夫穿过走廊,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
他走得很快,但呼吸刻意压著,不让自己显得急促。
会客厅的门开著。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著深绿色台呢,桌上摆著两套茶具。
外交部副部长钱启深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旁边坐著一个穿军装的人——秦北海。
索洛维约夫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秦北海肩上的军衔上,停了半秒。
他笑了一下,用流利的中文开口:“钱部长,秦將军,深夜打扰,实在抱歉。”
钱启深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索洛维约夫参赞,请坐。”
四个人落座。
茶倒上了,没人动。
索洛维约夫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扣得很紧。
隨员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递到他手边。
“钱部长,”索洛维约夫清了下嗓子,“我今晚是受莫斯科方面委託,就近期边境地区发生的……不愉快事件,与贵方进行非正式的、初步的沟通。”
不愉快事件。
不是“军事衝突”,不是“领空侵犯”,甚至不是“误会”。
钱启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
“索洛维约夫先生,用贵方的原话来说,是三架米格-23战斗机未经允许进入我国领空,被我空军依法击落。”
索洛维约夫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角跳了一下。
“钱部长,关於这件事的细节,双方各有各的说法。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追究过去,而是为了討论未来。”
秦北海一直没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眼睛看著索洛维约夫。
索洛维约夫把那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莫斯科方面希望双方能够就边境地区的军事部署问题,重新展开对话。”
他翻开文件第一页,俄文列印的条款,旁边附了中文翻译。
“具体而言——第一,双方在边境一百公里范围內,各自削减百分之三十的军事力量部署。”
“第二,建立边境军事热线,避免因误判导致衝突升级。”
“第三,双方停止一切针对对方的军事演习。”
他把文件又往前推了推。
“作为诚意的体现,我方已经单方面取消了近期所有针对贵方方向的演习计划,並將前沿装甲力量后撤至纵深地域。”
说完,他看著钱启深,等著回应。
钱启深没接文件。
他用茶杯盖拨了拨茶叶,慢慢喝了一口。
“索洛维约夫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需要確认一下。”
“贵方单方面取消演习、后撤装甲力量——这是你们的诚意,还是你们自己的决定?”
索洛维约夫愣了一瞬。
钱启深放下茶杯。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贵方取消演习和后撤部队的命令,是在五月二十六日下午下达的。”
“也就是说,你们先撤了,然后才来找我们谈。”
“这不叫诚意。这叫——不得不。”
索洛维约夫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
坐在一旁的秦北海这时候才开口。
“索洛维约夫参赞,我替钱部长把话说明白一点。”
“二十年了。你们在我们北边摆了一百多万军队,坦克师一个接一个,轰炸机天天在边境上飞,像是隨时要打过来。”
“我们忍了二十年。”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你们突然说,咱们坐下来谈谈?削减百分之三十?建热线?”
“行。”
“但不是这个谈法。”
索洛维约夫嘴唇动了一下。
“秦將军的意思是?”
秦北海看著他。
“你们提的三条,我们原则上不反对。但有几个前提。”
“第一,削减部署的比例,不是百分之三十,是百分之五十。而且是你们先撤,我们来核查。”
“第二,热线可以建,但必须是双向的、对等的、有约束力的。不是你们打个电话说误入领空请谅解就完事的那种。”
“第三——”
他停了一下。
“我们在自己的领土上部署什么,是我们的主权。这一条,没有谈判空间。”
最后一句,分量压下来,整间会客厅都沉了一沉。
索洛维约夫当然听懂了。
他张了张嘴,斟酌了几秒,换了个切入角度。
“秦將军,我完全理解贵方的立场。关於具体条款,我们可以逐步探討。”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不过——为了双方建立互信,能否请贵方就近期在北方地区活动的新型……装备,提供一些基本信息?技术参数不需要,哪怕只是一个大致的型號和数量范围。”
“这有助於我们准確评估安全態势,也避免我方內部產生不必要的恐慌和误判。”
钱启深和秦北海对视了一眼。
秦北海笑了。
“索洛维约夫参赞,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但我的回答是——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站起来,把那份俄文文件推回到索洛维约夫面前。
“从今往后,你们的飞机,最好不要再越过那条线。”
“越过了,我们不会再发警告。”
会客厅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索洛维约夫看著秦北海的眼睛,什么都没找到。
他收起文件,站了起来。
“秦將军、钱部长,今晚的谈话非常……有建设性。”
“我会如实向莫斯科转达贵方的立场。”
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杯没动过的茶。
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
黑色伏尔加驶出钓鱼台的时候,索洛维约夫靠在后座上。
隨员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他一眼。
“参赞,谈判……”
“不是谈判。”索洛维约夫闭上眼睛。
“是通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给莫斯科发电报。用最高级別加密。”
“告诉科涅夫上將——华夏方面拒绝透露任何关於新型战机的信息。他们的態度不是强硬,是根本不屑於强硬。”
“还有——”
他睁开眼睛,看著车窗外黑漆漆的京市夜色。
“那个姓秦的將军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说我们在自己领土上部署什么,是我们的主权。”
“他用的是部署,不是试验。”
隨员一怔。
“这意味著——那型战机不是样机,不是试验品。”
“已经形成战斗力了。”
伏尔加消失在长安街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