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华盖乘鹤,观法镜留
第75章 华盖乘鹤,观法镜留听过一遍————应该会·了————
人言否?
张楚內心在咆哮,还是在万法生期许的目光中回应以微笑。
因为类似的事情,在过去一月间,已然发生多次。
第一次没按捺住人前显圣后,张楚就被架了上去,一时半会儿是下不来了。
玄坛上,万法生起身让座,负手而立於一旁,含笑延请。
————还能说什么呢?上吧!
张楚暗嘆一声,不见作势,整个人腾空而起,半空中转过身,徐徐落座到高高在上的玄坛上讲法位,双手自然垂落膝上时,正好面对台下乌泱泱灵宗弟子。
“彩!”
“好风姿,不愧是华盖乘鹤,观法镜留”。”
“大师兄,让我们开开眼界。”
““
”
起鬨声、拥戴声譁然一片。
类似一幕在过去一月中发生数十次,他们依然充满当场见证的期待感与自豪感。
甚至有好事者广为传播,张楚一月学法的表现,已经作为传说在流传,是为华盖乘鹤,观法镜留。
说的是灵宗新晋大师兄,头顶华盖而乘鹤,路过讲法玄坛。
偶遇讲法,停鹤侧耳,玄坛上讲法毕,华盖下演法成。
华盖乘鹤,讲的是当时风姿情態;
观法镜留,说的是观法一遍,就跟拿镜子照过似的直接留影,马上学会。
张楚第一次听闻这种传说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天可怜见,那天他就是去晚了没有好位置,索性就没有去凑热闹,便乘鹤悬停在玄坛外聆听讲法。
有所得后隨手施展,不曾想被当时玄坛讲法的万法生注意到了於是便被延请上台演法。
此后一月,哪怕张楚再没有那么高调过,哪怕讲法的不是万法生,听闻过该传闻的讲法师兄、师姐们,还是会在讲完后让他当场演法,儼然惯例!
於是,传闻慢慢就成了传说————
台下,左右被兴奋的山羊鬍和薄嘴唇挤得喘不过气的巨强,暗暗吐槽:“就爱人前显圣,肯定是走后门提前学过的,哪里可能有那种事。”
巨强吐槽完才发现挨得太近,他的话都被左右听得清楚,山羊鬍和薄嘴唇一起拿眼瞪视他。
巨强先是瑟缩一下,隨后长久的委屈无名爆发,低喝道:“我说错了吗?
道最难,法由人,术穷一生。
入门第一天,外门长老说的,难道是错的?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假的,全是假的。”
巨强越往后说,越是理直气壮,坚信张楚就是走后门弄虚作假。
山羊鬍和薄嘴唇,脸色一时复杂。
道最难,法由人,术穷一生。
这句话是外门第一课,“道最难”不消说,“法由人”是指功法的难易跟人的天资稟赋、相性、机缘息息相关,有的人易如反掌,有的人难如登天。
“术穷一生”的穷是穷尽的穷。
法术是需要穷尽一生去钻研的。
灵宗外门积年练气老修,苦练至寿將尽,大多都只能將一门法术修炼到信手拈来的地步,往往以之为名號。
万法生这种是异数,不然百多年前,也不会备受期许如此。
只是————
山羊鬍拍了拍巨强的肩膀,嘆道:“老道就是刚出关也听闻过大师兄事跡,观法镜留的演法,这个月以来,数十次矣。”
巨强呆住了。
薄嘴唇又给了一击:“大师兄入门不过一月有余,仅演法过的法术便有数十门之多,哪怕退一万步去揣测,那也是一日得一法。”
巨强此刻感觉就像是灵兽谷的粪山在崩塌,裹挟著恶臭將他掩埋。
“你走吧,身上味熏人,嘴里也臭,再呆这我们怕回头溅一脸血。”
山羊鬍和薄嘴唇一人一手,就要架住巨强把他扔出玄坛。
巨强拼命挣扎无果,强忍心中膈应喊了一声:“邻居,我跟大师兄是邻居,打小一起长大的,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真的假的————
山羊鬍和薄嘴唇將信將疑,还是寧可信其有地將他放下。
巨强擦著汗,死死盯著玄坛上,在心里嘀咕:“我一定要亲眼看看,一定不是真的,不是!”
上首高处,张楚落座,微微闭目,心声迴荡在幽都镜里:
辛苦你了,小零。”
幽都镜中,小零身影朦朧,就像是烛火即將熄灭前腾起的裊裊青烟。
她的声音不再如珠滚玉盘,反倒是不时磕绊,就像是卡带了。
面对张楚诚心诚意的感谢,小零也就是没有属於自己的灵智,不然定是要大声嚎哭:
没有了,真的一滴都没有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放过我吧————
【华盖乘鹤,观法镜留】的传说怎么来的?
当然是开掛了。
一个月前回灵宗,张楚就下定决心,要补上在法术上的积累短板。
当日媧洲碎片,他如果精通诸般法术,何至於持杀蛇刀,杀个七进七出吗?
最后又何至於差点求个拖媧女同归於尽而不可得?
甚至,阳孝虎都不至於身陨。
学法术,必须学法术!
怎么学?
上张氏仙族老祖宗们的传统艺能!
张楚现在还清晰记得,第一次通过幽都镜神妙,获得徐未央遗泽后,未留姓名的老祖宗们给他留下的“使用指南”。
一消耗灵性本源力量,直接在体內“掛机练法”。
当时张楚觉得太过浪费低效,“祖宗不足法”,他不取也。
等到开始学法术后,他默默地,“祖宗之法不可变”,孝子贤孙了起来。
於是,堂堂筑基高修,五散人之瀛洲方士徐未央毕生积累,造就了【华盖乘鹤,观影镜留】的赫赫威名。
这一月来张楚演法,七八成是徐未央曾学过,两三成以筑基高度居高临下,一样轻易掌握。
只是—
这事真不能再干了,再来两回,他就要跟小零说再见了。
今天,就是最后一次!
张楚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抬手虚按,讲法玄坛上譁然声戛然,重新安静了下来。
“神变张楚,献丑了。”
张楚伸出手,指诀变幻出残影,似是捕捉流风,在空气中虚抓了几把。
他眉目低垂下,有纷乱气息彼此纠缠如一团巨型乱麻,为其灵识捕捉。
一个呼吸后,张楚在“乱麻”中抽取出了两道熟悉的气息。
“崩!”
张楚以全无烟火气的姿態,屈指在万法生留下的半盏灵茶上一弹。
霎时间,半盏灵茶水尽数飞腾起,散作一滴滴水珠,在激射向讲法玄坛上空。
所有人目光如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抬头。
“嘭————”
水珠在上空弥散,仿佛是皮影戏的幕布展开,一阵斑斕光彩紊乱了下,凝成了清晰的无声影像。
“哇!这是————”
“吊人龙伯枪!那是朝烟。”
“赤霞杀,叶夕嵐!”
“灵宗双秀,她们居然在讲法玄坛斗法————”
”
”
一日之盛,在朝烟,在夕嵐。
此时出现在讲法玄坛上空的,赫然是灵宗一代之盛的双秀,在无人处斗法。
这场斗法,不似朝烟取胜的龙江爭龙,大庭广眾。
居然是昨夜在无人时的讲法玄坛,若非张楚今日“流风绘形”,怕是再没有第三人能知晓。
现在可好,不止是三百人围观,怕是一个时辰不到,三千人都不止。
后面几个呼吸时间里,所有人见证了,朝烟持吊人龙伯枪,六合突进,无坚不摧;
夕嵐烟霞聚散间,灵禽展翅,战兽冲阵,惊涛骇浪,乱石穿空————
就在朝烟与叶夕嵐即將正面碰撞时,流风绘形戛然而止,光影散尽。
遗憾声四下响起,“继续”的呼吁此起彼伏。
张楚一概没听见。
朝烟与夕嵐决胜负的一击动了真格,余威湮灭气息,別说是他了,就是万法生亲自出手,也別想重现出来。
“万师,辛苦了。”
张楚伸手一招,半盏灵茶如乳燕投林,重新注入茶盏中,一滴未少,只是微微晃动,他借花献佛,端茶敬万法生。
在讲法玄坛上,张楚愿称万法生一声“万师”,过去一个月,他在法术上最多进益,多赖万法生。
不愧是兼通万法的一时风云人物。
百年前的万法生,即便是將朝烟与夕嵐这灵宗双秀绑在一起,亦须让他一头去。
万法生洒然一笑,接过半盏灵茶饮尽,对台下犹自惋嘆的眾灵宗弟子道:“张师弟適才演法,以舞空术登台,流风绘形採气凝形,御水术打前站,水镜圆光显影,前后涉及四门法术,皆圆融如意,登堂入室。”
下方一滯,不再惋嘆,数息之后,转为譁然。
万法生不讲解他们还意识不到,张楚重现昨晚半场斗法,居然涉及到了整整四门法术,因为施展得毫无烟火气息,他们一时间居然不以为异。
万法生再道:“今日兴尽,诸位散去吧。”
张楚正要告辞,万法生突然伸手把住他的手臂,略一用力。
“嗯?万师可是有何交代?”
张楚诧异地看向万法生。
万法生沉默半响,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而去,扔下一句话:“不要步我的后尘。”
话音未落,人已渺然。
“囿於万法,为法日益,为道日损,筑基无望————
筑基————筑基啊。”
张楚摇了摇头,自失一笑:“万师兄呀,你高看我了。”
想“囿於万法”,也是要有资格的,张楚就没必要操这个心。
万法生既走,张楚当即也要离开,再停留下去就要被同门围住,然后应酬起来没几天他回不去。
刚下得玄坛,他就立刻开始找金满堂。
应酬眾师弟的事,自然是长袖善舞的金玉坊少东的活儿,下一刻,他果然看到金满堂闪现般出现,拦在一眾要过来交际的同门前,只见,他时而嬉笑怒骂、拍著胸脯保证;
时而作举杯状,跟人勾肩搭背,笑容瞬间猥琐起来。
最后,愣是以一己之力挡下了所有人。
“大师兄,大师兄!”
一个陌生中带著熟悉的声音响起,张楚脚步一顿回望。
那人带著峨冠,从面容到服饰都带著古意,长相刻板带著苦相,明明还是青年,却有几分古板味道是。
“还记得我吗?巨师古。”
峨冠青年高喊著。
“原来是巨兄,久违了。”
张楚这话一出,金满堂就不拦著了,巨师古整理著被扯乱的衣服走来。
“张师兄,没想到————”
巨师古显然是个嘴拙之人,话说到一半就觉得不合適,卡住在半道上。
没想到什么?
昔日的傻子邻居,今日居然要叫一声“大师兄”?
巨师古只是古板,不是傻,却也知道不对。
这时,金满堂已然三两下应付完其他人,跟著走了过来。
“大师兄留步,这位是巨师古巨师弟,可是外门有名的苦修士,今年內门有望。”
金满堂隨口就点破巨师古底细。
张楚点了点头,其实不用金满堂介绍,这位“巨兄”他还是知道的。
以前在南州城时想抢他入门名额的巨强之兄,当时巨强登门索要名额,口口声声说他哥马上就要进入內门。
现在看来,倒也不算吹牛。
这位巨师古,曾几何时还是张楚的目標,毕竟在亲眼见过的人里面,只有这一位是货真价实进入仙宗,堂堂修仙者。
现在,巨师古要走到他面前都要通融,想要说什么话得斟酌再三。
人生际遇之奇,便是如此。
“怎么不见巨强?”
张楚打望一眼,奇怪地问道。
巨强自以为藏得好,其实张楚早就看到他了。
巨师古苦笑道:“大师兄演法刚结束,他就被执法弟子以擅离职守的名义押回灵兽谷了。”
他这会儿终於斟酌清楚要说的话了,接著道:“大师兄,巨强的事情您可能不知道,他————”
张楚出言打断:“我知道。”
“啊————”
巨师古又一次卡壳了,面露了茫然,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张楚接著又道:“灵兽谷扫粪三年,我安排的。”
金满堂捧哏:“我经手的。”
巨师古本来还想著用“您可能不知道,都是下面人胡搞,堂堂大师兄何等度量?”这类的话术,请张楚高抬贵手,放巨强一马。
不曾想,张楚一开口就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还想挣扎一下,道:“他已经知道错了,大师兄————”
张楚又一次打断,直接道:“我气量狭小,素来记仇。”
巨师古嘴巴开合了一下,愣是没发出声音来。
他想说的话,都被堵完了。
“我知道,巨兄苦修之士,估计他做什么你也不知道,我也只是给他个教训。”
张楚衝著巨师古比划了个“三”字,“他找了我三次,我就罚他三年。”
他最后一次是去找你道歉的啊,他还跳楼了啊。
小心眼也不是这么个小法啊。
巨师古很想抗议不应该这么算,可惜嘴笨,一时措辞不得。
金满堂这时又补了一刀,分外惋惜地道:“就是可惜他那个当外门长老的叔叔,真是人老成精,居然主动申请调去南州坊。”
————那也是我叔叔。
巨师古无奈嘆气一声,向著张楚拱手为礼:“终究是巨强做错了事,师古代他向大师兄道歉了。”
张楚微笑頷首,目送巨师古失落地离开。
巨家在灵宗三人,巨强扫粪三年,外门长老脚底抹油跑得太快鞭长莫及,这位巨师古,真是苦修之士,张楚还没入门就在闭关,今天才出关。
想找他麻烦也没机会。
不过没关係————
张楚看了一眼身旁的金满堂,见他正以饱含深意的目光看著巨师古背影。
“大师兄————”
金满堂扭头刚要说话,就见张楚掏出一个小本本,正指带灵光为笔,在上头写写画画。
他顿时一个激灵,望向巨师古背影的目光逐渐坚定:
巨师弟,后面你就要遭重嘍。
不要怪我,我不想上大师兄的小本子。
“金师弟————”
张楚默默记好之前演法时候的施法感悟,收起本子,看了一眼金满堂刚要说话,鼻子抽动了下,先闻到浓郁的脂粉味和灵酒气。
“你再这样耽於酒色笙歌,可如何是好?”
金满堂挠挠头,訕笑:“交际,都是交际,再说,我就爱这一口,师兄你是不知道,最近玉山坊里乐坊又有了新花样,叫做恋陪的可好玩了————”
张楚初回灵宗时,推不掉和金满堂一起参与了几次內门弟子聚会,地点就在玉山坊里的乐坊中。
只能说————
大开眼界。
有酒岂能无色?
张楚一开始是拒绝的,奈何说不过,师兄弟们都是人才,大道理一套套的。
什么修仙从来不是修成石头,入境才能出境,先得才能捨得,深情始得忘情————
反正张楚瞬间就被说服了。
於是,足足三天,他都没能踏出乐坊一步,身负贝壳,离不能活的贝女;
诞生画中,牵手共赴画中乾坤的画魅。
还有什么半妖,什么玉女,什么天魔幻,什么天女降————
不一而足,推陈出新。
张楚三日后坚决离开乐坊时,亦不由得感嘆一声“仙会玩”。
看著金满堂兴致勃勃的样子,张楚勉为其难地听他讲述了一下新花样“恋陪”。
其实就是有精通“心幻”法的女修,根据客人的要求,打造出对应场景,心幻出对应身份,与之谈一场相知相恋的陪伴,谓之恋陪。
据金满堂说,还有对应的“本子”,完美契合修仙界时事。
比如,某某妖后与某某练气小修之间不可不说的故事等等。
“反正我是不会再去,金师弟,你————悠著点。”
张楚拍了拍金满堂的肩膀,与他一起在张氏祖宅前落下。
金满堂打个哈哈,岔开了话题:“大师兄你刚才在讲法玄坛那么弄,没事吧?
朝烟师姐和夕嵐师姐,怕是不会就这么算了。”
张楚无所谓地耸肩:“朝烟闭关去了,夕嵐师姐继续拼命做任务弥补过失,她们暂时不会知道的。”
他推开祖宅大门,顿了一下,又道:“再说,我这不是马上就要离宗了吗?她们也逮不著我。”
金满堂精神一振:“这么快,什么时候?什么职司?定了吗?我————”
张楚一边向里走,一边摇头:“这次没跟你一起,而是让燕匪师弟、林陵师妹与我同行。
暂执—巽风使,巡视东南!”
“啊————”
金满堂的失望,溢於言表,並且一直持续到他在张楚家蹭完饭,摸著重新吃回来的大肚子,一肚子不开心地离开了。
张楚与阿公、丛伯又聊了会儿天,听了二老一阵絮叨后,独自坐在自己房间中,静静地等候。
没过多长时间,袁小衣飘著进来了。
“大师兄。”
“可还有什么想再看看的?”
张楚看著袁小衣,道:“马上就要离宗了,这一去,你就不会再回来了,还有什么想看的就去看,想做的便去做。”
袁小衣摇摇头:“我在宗门里也没呆几天,既没有相熟的姐妹,也没有留恋的所在,便是赏宫的住处也分给了別人,没什么好看的了。
“那明天拜別石师后,我们就出发,去一趟袁家,了了你的心愿。”
张楚拍板说道。
袁小衣灵的存在,比他预料中的要持久得多。
张楚沉浸学法中,几次担心哪天一抬头,袁小衣无了。
那道果也要长出翅膀飞掉了。
他当时暗暗打定主意,只要袁小衣有要消散的徵兆,就只能立刻打断学习,保住道果为先。
谁知道,足足一个月过去,袁小衣状態依旧,半点没有要消散的样子。
反倒是幽都镜里面的小零快散掉了。
正好把袁小衣送走,既摘道果,再补小零,双贏。
顺路的话,还可以把血炼金精虎头送往光明顶阳氏,了结下阳孝虎的事。
“你隨意吧,我上香去了。”
张楚扔下袁小衣,向著楼下祠堂走去。
一开始任凭袁小衣在灵宗山门內乱晃,他是担心的。
天知道这种特殊的存在,能不能逃得过金丹真人眼睛?
事实证明,袁小衣晃荡了一个月,並没有引来什么注意,只能说幽都镜的位份之高,可能还在他想像之上。
推门而入,上香三拜。
张楚站在张公讳玉之灵的灵位去,先是苦笑继而痛心疾首:“玉祖啊玉祖,七次,足足七次了啊,能不能不要每次附身过去都在床上————
说好的去南州爭机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