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欺之以方
李旭听著看著，满头冷汗。玄天宗…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算计！
他们根本不是来贺寿，他们是来…借刀杀人，更是要掀翻这覆盖了二十多年的血案！
李旭自己何尝不想查清当年的真相？
他当年是大理寺卿，追查此案追了不知多少年。
这二十多年，他从大理寺卿做到御史大夫，从桓帝朝做到女帝朝，一直在追线索。
可他想查清真相，是在朝堂之上，是在法度之內，是关起门来仔细地查！
而不是在这碧刀宗的寿宴上，当著满座宾客的面，被人架在火上烤！
碧云涛是什么人？
八百年前，他还是碧刀宗少宗主的时候，便敢不顾宗门禁令，一人一刀远赴朔州助战。
那时极北妖族入侵，天下大乱，那些名门大派一个个紧闭山门，坐视妖魔屠戮苍生，只有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提著一把刀就去了。
一守就是十数年，护卫一方，保境安民，朔州城里至今还立著他的像，香火不断。
之后又行走各方，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世人提起碧刀老祖，谁不赞一声“任侠重义”？
大家都知道，他重义气，重然诺，是说一不二的好汉。
这种人，最吃的就是“道理”二字！
你跟他讲权谋，他不懂。你跟他讲利害，他不听。
但若是讲那几十万罹难百姓，数百万受灾流民，他就不可能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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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篤定了碧云涛不会对沧海城那百万条人命无动於衷，篤定了这个八百年前便敢为天下先的老侠客，不会在这桩血案面前装聋作哑！
顾崇第一个站出来，拋出內侍监这颗惊天雷，然后是皓州本地世家跪地请愿…
一个接一个，一环扣一环，把碧云涛架在那里，架得高高的，让他下不来，逼得他不得不接这个茬。
君子…君子可欺之以方。
李旭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这一句话，满嘴都是苦味。
这些人不会给碧云涛思考的时间，也不会给朝廷反应的机会。
他们就要在这寿宴之上，当著天下英雄的面，把那盖子一把掀开！让所有人都看见那盖子底下是什么！
他们串通好了。
就像他和卢显推断的那样。
可他万万想不到，玄天宗手里居然握著这么一条大鱼！
玄天宗…
李旭大脑飞速转著。
他终於想起来了。
八百年前，乾朝攻伐宗门，玄天宗在那场大劫中死伤惨重。
从那以后，玄天宗便对俗世王朝恨之入骨。
再后来，之前的虞朝和现在的大炎，都几度有人动过收服宗门的心思。
虽然最终都未成行，可这风声传出去，玄天宗对朝廷的敌意便又深了一层。
这伙人，是最希望天下宗门联手，与朝廷分庭抗礼的。
所以，他们找来了內侍监。
把这个人往碧云涛面前一推，往这满座宾客面前一亮。
可他们哪里来的本事？
山贼手头救的？
这话骗三岁小孩去，他李旭一百个不信！
內侍监是什么人？桓帝朝和殤帝朝最得势的宦官，权倾朝野，但也树敌无数。
这样的人，能在乱世里活下来，藏这么多年，那庇护他的人必定有极硬的后台。
玄天宗一个皓州本地的宗门，哪里来的本事把他弄到这里来？
背后一定有人。
是什么人？宗门？哪个宗门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还是说…朝中的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李旭的心又凉了半截。
他很想站起来大声喝止，但他不能这么做。
在场的强者太多了，又是群情激愤，这时候冒头是找死。
且一旦被怀疑身份和立场，情况只会更糟！
顾崇站在原地，嘴角抬了抬，却很快又压了下去，面向碧云涛，声音恭谨：
“圣人明鑑，玄天宗今日献上这份薄礼，別无他意，只求——还皓州一个公道。”
碧云涛淡淡看了他一眼。
被这一眼扫过，顾崇感觉自己五臟六腑、经脉神魂都被看了个通透，差点双腿一软，当场跌坐回去。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撑著没有失態，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笑容，却已显得有些僵硬。
但，碧云涛终究没有做什么。
赌对了。
君子可欺之以方。
哪怕碧云涛知道这些人在算计他，给他挖了个坑，知道这满地的哭诉与陈情都是事先排演好的，甚至能猜到那內侍监的出现背后不知藏著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那又怎样？
那几十万条人命是真的，压了二十多年的冤屈也是真的。
只要这些是真的，碧云涛便会往那坑里跳，义无反顾地跳，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他一定会接这个茬儿。
八百年前成名的强者，他才不会顾忌朝廷。
碧云涛放下茶杯，移开了目光。
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落在那已经快趴在地上的內侍监身上。
只这一眼，那老宦官便浑身一僵，他的脑子里，那些藏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翻，走马灯似的在碧云涛眼前上演。
桓帝东游的真相，消失在海里的潜舟，炮击大海的君令，还有那道让禁军灭口的口諭…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摔在碧云涛眼前。
这一切不过一瞬，快得连一直盯著碧云涛动作的李旭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然后碧云涛笑了。
这笑声狠狠砸进李旭的心里，砸得他整个人都凉了。
“好，”他说，“好得很。”
“朝廷，好手笔。”
“皇帝，好威风。”
“圣人…”带头请愿的那人颤声问道，“您…看到了什么？”
碧云涛没答，只是挥了挥手。
那內侍监便不抖了。
方才还瘫软如泥的老太监，被这一挥，竟直直站了起来，动著嘴唇，把肚子里的话都抖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塞进大家耳朵里。
在场眾人的脸色，便一点一点地变了。
李旭的心也越来越凉。
他身旁的武焰明，刚刚还攥著拳头、满脸激愤的小公爷，此刻也呆住了。
心里只剩两个字：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