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切身感受到了寿元將尽的大怖
一个深秋的午后,阳光穿过水帘洞外的水幕缝隙,洒在铁板桥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石猴盘腿坐在桥头。老马猴趴在他的腿上。
老马猴已经瘦得脱了相,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它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每一次吸气,喉咙里都会发出粗重的杂音。它的牙齿已经掉光了,乾瘪的嘴唇微微翕动,连吞咽汁水都变得困难。
水帘洞里的其他猴子远远地围在四周,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它们知道这位老管家要走了。它们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
石猴低下头,看著老马猴。
老马猴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视线没有焦距地在石猴脸上停留了片刻。它努力地想要抬起那只长满老年斑和皱纹的爪子,习惯性地想去摸一摸石猴的脸。
但那只爪子只举到了半空,便无力地垂落下去,砸在石猴的膝盖上。
老马猴看著石猴,喉咙里挤出一丝极低、极微弱的声音。
“吱。”
隨后,那起伏的胸膛彻底停滯了。浑浊眼球里的最后一丝光亮涣散,身体的温度开始顺著石板一点点流失。
石猴没有哭,也没有发出哀嚎。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冷静。
他保持著盘腿的姿势,看著腿上那具渐渐僵硬的躯体。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覆盖在老马猴乾瘪的胸口。
他本能地调动体內那股充沛的灵明態能量。他不懂什么起死回生的法术,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老马猴没有力气了,身体冷了,那只要把自己体內这些源源不断的热量和生机灌进去,它就能重新站起来。
纯粹的能量顺著他的掌心,毫无阻碍地涌入了老马猴的体內。
但在石猴的感知中,这些能量直接消散,毫无留存。
老马猴的心臟没有恢復跳动,血液没有重新流淌。石猴敏锐地察觉到,並非是老猴子的肉身坏到了无法修补的地步,而是这具躯体內部某种根本性的生机,被一股霸道、不容抗拒的规则强行抽走。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定数。
天地之间有一本写满所有生灵寿数的生死簿。老马猴的名字在那簿子上到了期限,便有专门执行这规则的存在,毫不留情地勾销了它的生机。
任何外来能量补充,都无法违背这种天地运转的定数。
石猴的手僵在半空。
他体內的灵石粒子,因为这种强烈的认知衝突和无法挽回的无力感,发生了剧烈的摩擦与紊乱。这种紊乱並非走火入魔,而是他那被安逸生活麻醉了数十年的潜意识,受到了极度刺激后的猛烈反弹。
他的脑海深处传出一阵轰鸣。那些被封锁的记忆碎片,在这股剧烈的情绪波动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阎罗王。
生死簿。
幽冥地府。
这几个词汇带著这方天地森严的规则气息,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依然记不起自己真正的来歷,记不起那片星海和庞大的帝国,但他瞬间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情的本质。
死亡,在这个世界,不是自然衰老的必然结果。而是一种被高高在上的神明制定、並由幽冥地府强制执行的规则。
石猴慢慢收回手,看著老马猴僵硬的尸体。
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打服了所有的猴霸,在花果山建立了一个所有猴子都能吃饱、不受欺凌的规矩。他以为这样就是大同,就是最合理的秩序。他在这虚假的完美中沉溺了几十年。
但现在他发现,只要生死簿的规则还存在,只要阎罗王还握著勾销生机的笔,他建立的秩序就毫无意义。
无论猴子们在这水帘洞里吃得多饱,睡得多好,时间一到,全都会被那套不讲道理的规则收走性命。
这极度不合理。
这极度荒谬。
他安逸的快乐被打碎了,被安逸麻痹的潜意识重新復甦。
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
古柏树下的巨大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半个盘面。
镇元子与须菩提祖师相对而坐。悬浮在两人中间的万里同心镜里,清晰地映照著水帘洞铁板桥上的一幕。
镜中,石猴低著头,保持著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菩提祖师看著镜中的画面,微微抚须,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语气中带著一丝瞭然与篤定。
“你看,老道说得没错吧。”菩提祖师捏起一枚白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天地生灵,皆有寿数,此乃阴阳交替之造化。这猴头享受了几十年的安逸,如今亲眼见到同类老死,切身感受到了寿元將尽的大怖。”
菩提祖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这便是天数到了。他心生恐惧,自然就会动了求长生、寻仙访道的念头。你那五庄观后院的人参果树枝条,老道我是要定了。”
镇元子手里捏著一枚黑子,视线却没有离开同心镜的镜面。
他看著镜中石猴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看著石猴缓缓抬起头时,那双纯金色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畏惧,没有对幽冥的恐慌,也没有那种凡夫俗子渴求长生不老时的狂热。
那里面只有一种纯粹的排斥,以及深不见底的怒意。
镇元子將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篓,发出一声脆响。
菩提祖师动作一顿,看向镇元子。
“他不是怕死。”镇元子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看透本质的锐利,“他是在愤怒。”
“愤怒?”菩提祖师不解,“生老病死乃天地常理,他怒从何来?”
“对你我而言是常理,对他而言,却未必。”镇元子指了指镜子,“他愤怒的,是这方天地收走生灵性命的定数。他愤怒的,是自己建立的秩序在生死簿面前毫无意义。”
镇元子站起身,理了理纯白色的长衫。
“他不想顺应你们的造化去乞求长生。他想把那个管寿命的规矩,给彻底砸了。”
水帘洞內。
石猴站起身,抱起老马猴渐渐冰冷的尸体,大步走出了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