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他不是来求仙的
“石氏足下,你看这满目疮痍,皆因王侯將相不肯节用,贪图享乐,兴起刀兵所致。若天下皆能如某一般,穿短褐,食粗糲,天下何来饥荒?”禽苦指著路边的白骨说道。石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远处的城池。
“他们住那么大的房子,你穿破布。他们为什么要和你一样?”石猴的问题十分直白,“他们比你强,所以他们吃肉,你吃草。这和你说的道理没关係,这和力气有关。”
“荒谬!”禽苦涨红了脸,大声反驳,“此乃不义!王霸之君以力服人,违背天志,必遭天谴!”
“天谴在哪?”石猴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天要是管事,这些人就不会死。”
禽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闷头赶路。
行至一处废弃的村落前,一群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难民拦住了去路。他们双眼凹陷,目光死死盯著来人。
在村口的土台上,一口破烂的铁锅正架在火上煮著什么,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肉香。旁边散落著几根细小的、明显不属於动物的骨头。
易子而食。
禽苦的身体颤抖起来。他解下腰间那个乾瘪的布袋,从里面倒出仅剩的两把菽,大步走向那些难民。
“二三子休要行此违逆人伦之恶事!某这里还有些口粮,大家分食之!”禽苦大声喊道。
那群难民看到粮食,立刻扑向禽苦。
几十双乾枯的手抓向那个布袋,互相推搡、撕咬。一个强壮些的流民一拳砸在旁边老者的脸上,將他踹开;另一个妇人为了抢夺掉在地上的几粒黄豆,被身后的男人死死踩住了头髮。
禽苦被人群淹没。他试图维持秩序,大喊著兼爱、平分,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觉得禽苦碍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地砸向禽苦的后脑。
石头没有砸中禽苦。
一只缠满破布的手凭空出现,稳稳抓住了那块石头。
石猴不知何时已站在禽苦身后。他看著那个手握石头的流民,五指收拢。
坚硬的石头在他手中瞬间被捏成齏粉,石粉顺著指缝簌簌落下。
流民愣住了,周围抢夺的难民也停下动作,惊恐地看著这个怪人。
石猴隨手一挥,一股无形的气浪扩散,將最前面几个抢得最凶的流民掀飞出去,摔在几丈外的泥地上。
周围安静下来。难民们畏缩著后退,不敢再上前一步。
禽苦从地上爬起来,看著石猴,满脸震惊。
“汝……汝力竟大至於此?!”
石猴没有理会禽苦。他看著那些瑟瑟发抖却依然盯著地上黄豆的难民,转头看向禽苦。
“你给他们吃的,他们为什么还要杀你?”石猴问。
禽苦看著地上的惨状,闭上眼睛。
“此乃乱世之祸也。礼崩乐坏,天下不兼爱,故而弱肉强食。”
石猴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不兼爱。”石猴语气冷静,“是因为你的豆子不够分。”
他指著那些难民。
“猴群在遇到果子不够吃的时候,猴子也会互相撕咬。你拿两把豆子给几十个人,就是让他们互相杀戮。规矩定错了。让大多数人饿肚子的规矩,就是错的。”
禽苦愣在原地。他一生奔走呼號的理念,在这个直白的逻辑面前,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两人继续前行,来到赵国的一座边境城池外。
城门外正在行刑。
几个衣衫襤褸的平民被绑在木架上,周围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此乃何人?犯了何罪?”禽苦拉住一个围观的路人问道。
“逃兵和偷粮的贼。”路人压低声音说道,“按秦法,当车裂。”
隨著监斩官一声令下,战马嘶鸣,绳索绷紧。惨叫声传出,鲜血染红了城门外的黄土。
禽苦不忍直视,转过头去嘆息道:“强执弱,眾劫寡。此等酷刑,天理难容!”
石猴站在人群中,双眼透过破布的缝隙,看著刑场上的残肢断臂。
“为什么他们要互相杀戮?”石猴在心里发问,“是因为土地不够,还是因为规矩定错了?”
他没有出手救人。他知道,救下这几个人,改变不了这满地的饿殍和杀戮。
这人间的律法,和那地府的生死簿一样,都是套在生灵脖子上的规矩。
他要找的,是能砸碎这些规矩的方法。
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
古柏树下,棋局依旧。
镇元子和须菩提祖师面对面坐著。两人中间的万里同心镜里,正清晰地显现著城门外刑场的画面,以及站在人群中那个裹著破布的石猴。
菩提祖师看著镜子里的石猴,眉头微微皱起。
“这猴头,当真古怪。”菩提祖师落下一枚白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既然发愿要寻长生之法,到了南赡部洲,为何不去名山大川寻访仙踪,反而在那红尘俗世里打滚?
看那些凡人的生老病死、互相杀戮,对他求取大道有何益处?”
在菩提祖师看来,修仙者就该斩断尘缘,远离俗世的因果。石猴这种行为,完全是不通教化的愚钝之举。
镇元子看著镜子里的石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隨手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你错了,老友。”镇元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他不是在浪费时间。他是在寻找比长生法术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菩提祖师不解。
“悟道。”镇元子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他看到了花果山猴群的生老病死,觉得不合理,所以他出来了。现在,他看到了凡人社会的阶级压迫和互相杀戮,他同样觉得不合理。
他没有急著去学法术,是因为他要先弄明白,这个世界到底病在哪里。”
镇元子看著镜子里的青年。
“他不是来求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