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以猴喻人,天鬼之论
禽苦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冒出冷汗。他看著地上的废铜,又看著石猴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睛。
这番话若是放在朝堂之上,便是大逆不道之言。这是在彻底否定诸侯王的统治根基,否定整个世间的运转法则。
“足下……足下切莫再出此狂言!”禽苦急得直跺脚,“此乃乱法之言!若人人都以力气大小来定规矩,那天下岂不成了禽兽之域?弱肉强食,何来兼爱?”
石猴没有再爭辩。他只是觉得,人类这套用无用之物交换有用之物的系统,极其脆弱且不合理。它完全建立在一种虚幻的共识之上,而这种共识,隨时可以被绝对的力量碾碎。
两人离开野店,继续上路。
禽苦走在前面,心中思绪万千。
他开始重新审视身后的怪人。
起初,他只当石猴是个不通世故的落魄公子,可能因为家族被灭受了刺激,导致行为怪异。但经过这几日相处,禽苦推翻了先前的定论。
这人学习能力极强,看一眼就能掌握钻木取火、吐纳炼气之法,他的思想更是异於常人。他总能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语,刺穿世俗规矩的偽装。而且,这人说话时,总喜欢用山上的猴子来举例。
“我们山上的猴子,在没有规矩之前,就算果子堆成山,强壮的猴子也会去抢弱小猴子的。”
禽苦脑海中迴荡著这句话,思路突然豁然开朗。
某明白了。禽苦在心中暗语。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猴子会像人一样抢夺果子、建立规矩。这石氏足下,分明是在以猴喻人。他口中的猴群,指的便是这天下纷爭的诸侯列国。
那些强壮的猴子,便是如今拥兵自重、兼併弱小的秦、楚、齐等大国。而那果子,便是这天下的土地与黎民。
他定是看透了这王霸之道的虚偽,看透了诸侯未开化般的贪婪,故而心灰意冷,以破布遮面,自比为猴,以此来嘲讽这荒谬的世道。
禽苦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觉得石猴高深莫测。
他转过头,看向石猴的眼神中,带上了面对隱世大贤的崇敬。
“石氏足下。”禽苦的语气变得极其恭敬,“足下以猴群喻天下诸侯,可谓入木三分。某受教了。”
石猴停下脚步,歪著头看向禽苦。
他完全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他说的猴子,就是花果山水帘洞里的那些獼猴和马猴,哪里有什么比喻。
“我没比喻。”石猴如实说道,“我说的就是猴子。”
禽苦闻言,心中更是敬佩。
“大贤之言,果然羚羊掛角,不著痕跡。足下不愿承认,某自当心领神会,绝不点破。”禽苦拱手作揖,神態篤定。
石猴抓了抓裹著破布的脑袋,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脑子出问题的墨者。
夜幕再次降临。
荒野之中,寒气逼人。两人在古道旁找到了一座废弃的驛站。驛站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四面漏风,但好歹能勉强遮蔽些风霜。
禽苦熟练地生起篝火。两人围坐在火堆旁,啃著白天买来的粟饼。
火光映照在禽苦黝黑的脸上,他的神情显得有些凝重。白日里在刑场看到的那一幕,以及这几天沿途所见的饿殍,始终压在他的心头。
“石氏足下。”禽苦咽下口中的乾粮,看著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今日足下捏碎刀幣,言及以力定规矩。某细细思之,若天下真以力为尊,那弱者岂非永无寧日?
这世间,总该有一种超越诸侯王权、超越刀兵之力的至高规矩,来惩恶扬善,护佑苍生。”
石猴看著他,等待下文。
禽苦挺直了脊背,神色变得极其庄重。
“我墨家先贤有云:顺天意者,兼相爱,交相利,必得赏;反天意者,別相恶,交相贼,必得罚。此乃天志。”
禽苦的声音在破败的驛站中迴荡。
“天有意志,天爱天下之人。君王若行暴政,违背天志,天必降下灾祸以惩之。而那些死去的冤魂,亦会化作明鬼,在暗中监视世人,惩罚那些作恶的贪官污吏、暴虐之君。”
禽苦注视著石猴。
“君王可以欺瞒百姓,可以用严刑峻法堵住世人的嘴,但他们欺瞒不了天志,躲不过明鬼的清算。有了这等敬畏,他们便不敢肆意妄为。这便是制约君王暴政的无上大道。”
石猴安静地听著。
他的脑海深处,那股被压制的记忆碎片,在听到天和鬼这两个字时,再次翻涌起来。
他想起了那两道直衝三十三天的金光,想起了那种高高在上、冷漠注视一切的视线。
他也想起了老马猴死时,那股强行抽走生机的霸道规则。
阎罗王,生死簿,幽冥地府。
天庭,玉皇大帝,满天神佛。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但极其庞大的阶级系统。这个系统比人间的诸侯国更加森严,更加不可撼动。
石猴抬起头,透过破布的缝隙看著禽苦。
他的眼神中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求知慾。他提出了一个根本的疑问。
“你说的天和鬼,是活的吗?”石猴问道。
禽苦一愣,隨即答道:“天志明鬼,自然是存在的。他们虽无形无体,却时刻注视著人间。”
“既然存在,那他们也会有念头。”石猴的语气极其平静,“只要有念头,就会有贪慾。”
石猴看著禽苦的眼睛。
“你说,君王作恶,有天鬼惩罚。”
“可若那天鬼本身,便贪婪无度、分配不公呢?”
驛站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劈啪声在空旷的屋子里迴荡。
禽苦张著嘴,看著石猴。
他一生都在钻研墨家的学说,將天志明鬼奉为圭臬,视为约束暴政的手段。他从未想过,如果那个代表著绝对公正的天和鬼本身就是最大的暴君,那该怎么办。
这个大逆不道的问题,直接切中了他逻辑闭环上的裂缝。
“这……这绝无可能!”禽苦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下意识地反驳,“天乃至公至正,怎会贪婪?足下此言,实在……实在太过荒谬!”
“猴群里的猴王,在被打服之前,也觉得自己是至公至正的。”石猴收回目光,继续看著火堆,“只要是活著的,有念头的,就会贪。天鬼如果也有念头,为什么不会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