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八章 最后一道命令
404厂的地下指挥部藏在山体最深处,言清渐坐在指挥室里,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检查报告,每一页都盖著“绝密”的红章。冯瑶站在他身后两米处,目光扫过指挥室的每一个角落——混凝土墙壁、防爆门、通风口、墙角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几十天下来,她对这座地下迷宫已经熟悉得像自家后院。
党委书记刘震东坐在言清渐对面,手里夹著根没点的烟,盯著那摞报告发呆。厂长赵启民站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墙壁,咚咚咚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刘书记。”言清渐合上最后一页报告,抬起头,“404厂的战备检查,基本结束了。”
刘震东把那根烟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没点:“言主任,您直说,还有多少窟窿要补?”
言清渐从报告里抽出三页纸,推到刘震东面前:“三个大窟窿。第一,反应堆控制室没有备用指挥所。万一主控室被炸,你们拿什么指挥应急停堆?”
刘震东接过那页纸,看了两眼,递给赵启民。赵启民接过,眉头皱成疙瘩:“言主任,这个我们考虑过,但再建一个备用指挥所,得在山体里再挖一个洞,至少两年。”
“不用两年。”言清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草图,“二分厂东侧有一条废弃的勘探巷道,长度够,位置偏,改造一下就能用。我让工程专家看过,加固、通风、布线,三个月搞定。”
赵启民接过草图,眼睛慢慢亮了:“这条巷道我知道,是五几年勘探时挖的,后来没用上,一直封著。言主任,您真是火眼金睛,这个都注意到了?”
言清渐没回答,只道:“第二个窟窿,要害岗位人员政审。”
刘震东一愣:“政审?我们每年都做,没出过问题。”
“每年做一次不够。”言清渐又抽出一页纸,“我调了你们厂过去三年的政审记录,有一百二十七个人,政审材料不全。有的是家庭成员不清,有的是社会关係不明,有的是档案里有空白期。这些人里,有四十七个在要害岗位。”
赵启民脸色变了:“言主任,这批人都是老职工,进厂的时候政审都过了……”
“那是五年前的標准。”言清渐打断他,“现在不一样了。赵厂长,404厂现在是干什么的,你比我清楚。一个家庭关係不清的人,在反应堆控制室值班,你睡得著?”
赵启民觉得按照言清渐角度想问题,確实应该不断甄別,有利无害,不再爭辩。
刘震东把那根烟捏得变了形,沉声道:“言主任,这批人的政审,我们重新做。有问题的,调离要害岗位。”
言清渐点头,抽出第三页纸:“第三个窟窿,应急疏散预案。”
他把那页纸推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刘震东接过,看了几行,眉头拧成疙瘩。
“你们的预案,只写了厂区內部的疏散路线和集结地点。”言清渐说,“但敌情来了,厂区如果被炸,往外跑的人往哪儿跑?戈壁滩上一百公里无人区,没有补给,没有掩护,跑出去也是死。”
赵启民苦笑:“言主任,这个我们想过,但实在没办法。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总不能建几个避难所吧?”
“为什么不能?”言清渐看著他出乎意料的说,“以404厂为中心,半径五十公里內,选三个点,建地下避难所。每个避难所备够五百人一个月的粮食、饮水和药品。平时封存,战时启用。”
刘震东没有心理准备,被搞得呆傻了会,等反应过来,“言主任,建三个避难所,那得多少钱?”
“钱我批。”言清渐乾脆利落表示,“人力和材料,国防工办协调。三个月內,必须完工。”
赵启民和刘震东对视一眼,都佩服言清渐的魄力。
言清渐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厂区地图前,指著上面的几个点:“一號避难所,设在东边的二號山丘,利用现有勘探巷道改造。二號避难所,设在西边的三號山丘,新建。三號避难所,设在厂区正北的废弃矿坑,加固后可用。”
他转身,看向刘震东:“刘书记,这三个点,够不够?”
刘震东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许久,终於点头:“够了。”
言清渐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窟窿补上了,我还有一件事。”
刘震东和赵启民坐回原位,看著他。
言清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著“绝密”两个大红字,还有一串编號。他把文件推到刘震东面前:“这是《核工业企业战时管理基本规范》的草案,我在504厂和221基地的经验基础上,结合404厂的实际情况,让工作组整理出来的。”
刘震东翻开,一页页看下去。赵启民凑过来,两人一起看,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
看了十几页,刘震东抬起头:“言主任,这套规范,要是能执行下去,核工厂的战备水平能上一个台阶。”
言清渐点头:“所以,404厂要做试点。”
赵启民觉得今天自己脑子不太好使,反应慢跟不上言清渐的节奏,“试点?”
“对,搞试点。”言清渐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厂按照这套规范,重新制定各车间、各班组的值班制度、疏散流程、应急程序。三个月后,我来验收。”
刘震东沉默了一会儿,问:“言主任,这套规范,国防工办会正式下文吗?”
“会。”言清渐说,“我回去之后,就报中央专委审批。批下来之后,全国所有核工厂都要执行。但404厂先走一步,给其他厂打个样。”
赵启民假惺惺:“言主任,您这是拿我们当试验品啊。”
“赵厂长,別得了便宜不卖乖,试验品做好了,就是样板。”言清渐笑骂道。
刘震东把那本规范合上,放在桌上,拍了拍:“言主任,这套规范我们接下了。三个月后,您来验收,保证让您满意。”
言清渐站起身,伸出手:“刘书记,赵厂长,这几十天辛苦你们配合了。明天一早,我就得赶回兰州。”
刘震东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言主任,您这一趟,帮我们找出了多少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谢了。”
赵启民也握住他的手:“言主任,下次来,我请您吃戈壁滩上最好的羊肉。”
言清渐哈哈打趣,“好,我记住了,羊別整太老的,搞嫩点的,爆炒香。”
从指挥部出来,言清渐沿著那条长长的地下廊道往外走。冯瑶紧跟在侧,脚步声在廊道里迴响。头顶是密布的管道和电缆,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標著不同的编號。
走到廊道尽头,推开最后一道防爆门,眼前豁然开朗——外面是戈壁滩,夕阳把沙砾染成金色,远处几座山丘静静地趴著,山脚下隱约可见一些建筑,灰扑扑的,和大地融为一体。
“冯瑶,”言清渐站住脚,望著那片金色,忽然开口,“这些天,辛苦你了。”
冯瑶心里甜蜜,看著自己男人,“不辛苦,这里会是我一辈子都会记住的地方。”
言清渐转身看著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总是紧绷的表情映得柔和了些。二十多岁的姑娘,跟著他在戈壁滩上跑了接近两个月,住地窝子,吃乾粮,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从来没叫过一声苦。
“明天回兰州,能歇两天。”言清渐宠溺说,“你好好睡一觉。”
冯瑶羞红脸,误会言清渐意思,心里吐槽,自从確定关係后,晚晚折腾,但还是一本正经的意有所指回答,“主任,您也是。”
言清渐也想到这些日子,晚上夜夜笙歌,也乐了,转身往吉普车走去。冯瑶跟在后面,手垂在腰间,目光扫过四周——山丘、建筑、远处的岗楼、更远处一望无际的戈壁。
上了车,冯瑶发动引擎,吉普车沿著那条简易公路往厂部方向开去。车窗外,夕阳正浓,整个戈壁滩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言清渐靠在座椅上,闭著眼,脑子里还在过那些事:备用指挥所、政审名单、避难所选址、战时管理规范……一条条,一件件,都在这十几天里落地了。
车开到厂部招待所门口,停稳。言清渐推开车门,下车,回头隱晦的看了冯瑶一眼:“早点休息。”
冯瑶得到暗示,脸微红,“主任,您也是。”
言清渐走进招待所,穿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他在床边坐下,掏出笔记本,习惯性把今天的事记下:备用指挥所选址已定,政审重新启动,三个避难所下月开工,战时管理规范试点启动……
等做完这一切,简单的擦拭身子,打开门留个缝,就上床躺下。不久,那个身影又闪进来,反锁门,摸黑爬上床,躺进温暖的怀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