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八零章 演习復盘
兰州军区会议室里,长桌上摆满了搪瓷缸、菸灰缸和一摞摞演习记录。窗外的法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偶尔有几片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言清渐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著厚厚一叠演习数据。冯瑶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黄克诚、罗援朝、陈大勇、周明德、吴铁山、江海洋、马骏,还有几个参谋,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黄克诚叼著根烟,没点,用牙咬著滤嘴,盯著面前的数据报告。罗援朝翘著二郎腿,手里转著一支铅笔。陈大勇坐得笔直,但眼神有点飘,不时瞟一眼言清渐的脸色。
“行了,人都到齐了。”黄克诚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言主任,可以开始了。”
言清渐点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举起来晃了晃:“昨晚的演习,各单位表现,都在这里头。我先说好的,再说坏的。”
他看向周明德:“雷达营,前沿低空雷达站表现优异,预警时间比预期快了五秒。周营长,你们那个转发器,谁调试的?”
周明德挺了挺胸:“报告言主任,是三號站站长刘建国——哦不,刘卫东调试的。熬了两宿,总算把信號延迟压下来了。”
言清渐点头:“记一功。回头你把调试记录整理一份,国防工办要存档。”
周明德点头,在本子上刷刷记著。
言清渐转向江海洋:“地空飞弹营,一发命中,乾净利落。江队长,你们那个偽装成『地质勘探队』的营地,演习期间有没有暴露?”
江海洋憨厚地笑了笑:“言主任,暴露不了。我们的人白天在营地周围插了几十面小红旗,写著『勘探禁区』,老百姓看见就绕道走。晚上演习的时候,全营都穿了便装,从山沟里出来,打完就回去,没人看见。”
罗援朝插话:“老江,你们那发飞弹,我看著从头顶飞过去,尾焰亮得跟白天似的。附近老百姓要是看见,不得传閒话?”
江海洋摸摸后脑勺:“罗师长,这个我们也考虑了。演习前三天,我们在附近几个公社放风,说最近部队要在山里搞爆破试验,听见响动別慌。老百姓信了,昨晚炮声一响,都没人出来看。”
黄克诚乐了:“老江,你们这是把群眾工作做到家了。”
江海洋憨笑:“都是跟言主任学的,在221基地的时候,他教我们,保密工作要从基层做起。”
言清渐摆摆手,继续往下翻:“高炮团,整体表现不错。三连补射命中,值得表扬。但是——”
陈大勇听到言清渐表扬坐得更直了,眼睛盯著面前的搪瓷缸,像要从里面看出花来。
“一连首发射击,提前了一秒。”言清渐把那张纸放下,“陈团长,那个炮手叫什么?”
陈大勇咽了口唾沫:“报告言主任,叫赵铁柱,入伍三年,平时训练成绩全团前三。”
“平时是平时,实战是实战。”言清渐看著他,“昨晚他为什么提前开火?”
陈大勇想了想:“我问过了,他说太紧张,看见探照灯照住目標,手指头就不听使唤了。”
罗援朝在旁边幸灾乐祸:“陈团长,你们团平时没少吹牛,说什么闭著眼睛都能打中拖靶。这回现眼了。”
陈大勇脸涨得通红:“罗师长,我们平时训练確实行,昨晚是头一回真刀真枪演习,紧张难免……”
“难免?”言清渐打断他,“陈团长,真打仗的时候,敌机不会等你调整好心態。提前一秒开火,打不中目標,敌机就把炸弹扔下来了。”
陈大勇低下头:“是,言主任批评得对。”
言清渐语气缓了缓:“我不是批评你,是让你回去之后,针对这种情况做训练。紧张怎么办?深呼吸?数数?还是让连长在旁边喊口令?你自己琢磨。”
陈大勇抬起头,眼睛亮了:“言主任,我懂了。回去就搞针对性训练。”
言清渐点头,转向吴铁山:“探照灯兵,锁定目標用时二十秒,比预期快十秒。吴连长,你们怎么做到的?”
吴铁山咧嘴一笑:“言主任,我们连有个新兵,叫孙大江,眼神好使。昨晚那个目標,他第一个照住,我就跟著他的灯位调。”
言清渐笑了:“眼神好使也是本事。回去给他记个嘉奖。”
吴铁山欣然点头:“是!”
言清渐又看向马骏:“马厂长,工厂配合这一块,断电准时,疏散有序。但有个细节——生活区断电之后,有个老太太站在阳台上喊,说家里有人心臟病犯了,需要开灯找药。这事儿你们怎么处理的?”
马骏愣了愣,隨即苦笑:“言主任,这事儿我知道。当时总调度室接到电话,立刻通知生活区值班的保卫科,派人去老太太家,用手电筒照著找药。后来老太太的儿子专门来厂里道谢。”
言清渐点头:“预案里有没有考虑这种情况?”
马骏想了想:“预案里写了『突发情况由保卫科现场处置』,但没有细说。回去我补充一条,以后演习或实战,生活区断电后,保卫科要安排专人巡逻,帮助有困难的职工家属。”
言清渐看向黄克诚:“黄副司令,这个细节,您看是不是也要写进军区联合演习的规范里?”
黄克诚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写进去。军民关係无小事。”
言清渐又翻了一页纸,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昨晚演习,整体成功,暴露的问题也不少。一连提前开火,是个例。但还有一个共性问题——各单位之间的通信,还有卡顿。”
他看向周明德:“周营长,雷达情报进联合指挥席,平均用时三十五秒。其中,从雷达站发到邮电局,用了十秒;从邮电局转到总调度室,用了十五秒;从总调度室转到高炮指挥员,又用了十秒。加起来三十五秒。敌机从雷达发现到临空,只有三分钟。三十五秒的通信延迟,占了將近五分之一。”
周明德低头看著面前的记录,沉默了几秒,抬起头:“言主任,这个问题我发现了。主要是邮电局那一跳,他们的人不熟悉咱们的通信规程,每次都要重新確认。”
言清渐看向马骏:“马厂长,邮电局那边,能不能派专人值守?”
马骏点头:“可以。我下午就去邮电局谈,演习期间,让他们派一个技术员常驻总调度室,专线对接。”
言清渐又看向罗援朝:“罗师长,你们空军的通信兵,能不能支援一下?”
罗援朝把那支铅笔放下,想了想:“可以。我从通信团抽一个排,专门负责演习期间的通信保障。但有个条件——这些人得留在兰州,不能调到戈壁滩上去。”
言清渐给罗援朝一个安心眼神,“放心,就留在兰州。”
罗援朝笑了:“那行。”
黄克诚把那根烟终於点著了,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言主任,你这復盘会开得比我们军区自己开的还细。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言清渐合上文件夹:“接下来一个月,各单位根据今天復盘的问题,各自整改。一个月后,再进行一次演习,规模可以小一点,重点检验通信和协同。”
陈大勇举手:“言主任,第二次演习,我们一连还想参加。”
言清渐看著他:“有信心?”
陈大勇挺起胸:“有!回去我就带著一连天天练,练到闭著眼睛都能打中。”
罗援朝在旁边补刀:“闭著眼睛可不行,万一打著自己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言清渐也笑了,摆摆手:“行了,各单位回去写整改报告,一周內交到军区作战部。一个月后,咱们再演一次。”
眾人起身,收拾东西,陆续往外走。陈大勇走到言清渐面前,立正敬礼:“言主任,我保证,下次演习,一连绝对不掉链子。”
言清渐站起身,拍拍他肩膀:“陈团长,我不是要你保证不掉链子。我是要你带著一连,把紧张变成动力。真打仗的时候,紧张是难免的,关键是紧张之后还能不能打准。”
陈大勇用力点头:“记住了。”
人群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言清渐、冯瑶和黄克诚。黄克诚把那根烟抽完,按灭在菸灰缸里,抬头看著言清渐:“言主任,你这作风,我喜欢。实事求是,不护短,不甩锅。”
言清渐笑了笑:“黄副司令,我也是从基层干上来的。在轧钢厂那会儿,天天跟工人打交道,干得好就是好,干得不好就是不好,没有中间地带。”
黄克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回头咱们再聊聊下一步的计划。我听说,下个月你要回北京?”
言清渐点头:“对,回去匯报工作。然后可能还要去一趟404厂,验收他们整改的情况。”
黄克诚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法桐:“言主任,你这一趟,半年跑下来,西北这几个核工厂的防空水平,能上一个台阶。”
言清渐走到他身边,也望著窗外:“黄副司令,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没有军区的支持,没有各部队的配合,我一个人跑断腿也没用。”
黄克诚转身看著他,忽然笑了:“言主任,你这人,不居功。好。”
两人握了握手,黄克诚大步走出会议室。
言清渐站在原地,望著窗外的法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冯瑶跟在身后,一如既往。
走到走廊里,言清渐忽然站住脚,回头看著她:“冯瑶,你觉得今天这个復盘会,效果怎么样?”
冯瑶想了想,认真地说:“主任,我觉得很好。问题都摆出来了,该表扬的表扬,该批评的批评,谁也没推卸责任。”
言清渐点点头:“那你说,一连那个赵铁柱,回去之后会怎么著?”
冯瑶想了想:“他可能会被连长骂一顿,然后加练。但下次演习,他肯定比这次打得准。”
言清渐乐了,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我也是这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