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电影庸医与迟来的清道夫
“还有,你们这捡垃圾的……都这么刚烈吗?”凌一鬆手,將手里脸色发青、嘴角还掛著黑血的尸体丟到一边,和另外几具同样死相难看的傢伙摆成一排。
拍了拍皮手套,最后將目光投向正趴在地上的安雅:
“抢个垃圾动枪也就算了,抢不过就集体服毒自尽……
“这个行业竞爭,是不是多少太激烈了点儿?”
“咳咳……”安雅费力撑起上半身,低头看了眼还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露西亚……
確定除了嚇得直哆嗦以外,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长鬆了口气。
隨后撑著胳膊,想爬起来说些什么。
结果人刚起到一半,就又啪嘰摔了回去。
“哇啊啊!安、安雅?!安雅小姐姐!”露西亚被嚇了一跳,连忙从她身下挣出来。
双手抓著安雅的肩膀一顿猛摇:
“你醒醒啊!你別死啊!你死了谁带我们过河啊!”
凌眉头微皱,几步上前蹲下身,拨开露西亚:
“你想把她身子里这点血都甩出来么……”
隨后翻了翻她眼皮,按了按脖颈。
“她不会要死了吧?”露西亚像被班主任逮住的小学生,蹲在一边探头探脑:
“她刚才是为了救我才……”
“没那么快。”凌摇摇头,伸手握向安雅肩胛附近那支短弩箭。
箭插得不深。
是刚才混战时,她为了把露西亚这个只会抱头蹲防的累赘扑开,才被这几个“拾荒者”用手弩射中的。
但按理说,这种长度的短弩,就算打中普通人,只要不是要害,顶多也就是疼得满地打滚。
更別提安雅这种,明显经过强化改造的战士了。
区区一箭。
不应该让她当场昏迷。
除非……
噗嗤——
凌赶紧將箭头拔出,举到眼前,迎著斜阳光线眯起眼睛。
“果然……”
“什、什么果然?”露西亚立刻凑过来。
凌把箭头翻了个面,递给她看。
露西亚低头一瞅,嚇得脖子一缩:
“这后面……怎么还带个小管子?
“这箭里有注射器?!”
“嗯。”凌只应了一声,从腰包里往外掏棉布和绷带。
后半句她没说:而且还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批量生產的低级改造战士、偽装成拾荒者的战士小队、专门针对改造战士开发的毒药武器……
甚至还有打不过就自杀的“熔毁”机制。
看来这双塔镇的水,比想像的还要浑。
但换个角度想……
这恰恰说明,自己找对地方了。
“餵……”露西亚见她又开始盯著箭头髮呆,再看看安雅发紫的嘴唇,大概也猜到那是毒箭,咽了口唾沫,带著哭腔问:
“你別这个表情啊,我害怕。
“这人……还有救吗?”
凌没立刻回答,只是又伸手探了一阵安雅的脉搏。
“暂时死不了。”说著,一边给安雅进行压迫包扎,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你受伤了吗?”
“啊……啊?”露西亚像只雪兔蹲在一边,闻声一愣,这才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血,呆呆摇头:
“没……好像没有。这血应该大部分不是我的。”
“兜里有子弹吗?”
“有、有!”
露西亚立马从后腰摸出自己的银色小手枪,咔噠退出弹匣,三下五除二把里面一整梭子子弹退出来……
摊在掌心,带著点紧张,又带著点兴奋地递到凌面前:
“大姐,你是不是要把子弹里的火药倒出来,洒在她伤口上,然后点燃给她止血消毒?!”
“…………”凌抬起眼,像看智障一样看了她两秒:
“你从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啊!”露西亚眉头一皱,带著点委屈又很理直气壮:
“主角中枪、队友大吼一声、撕开衣服、火药一撒、火一烧……
“嗞啦一下,人就活了。
“看起来可专业了。”
“那以后少看点电影。”凌把她手里的子弹拨拉到一边,开始给止血后的伤口缠绷带:
“这么大点伤,压迫止血就够了。
“而且火药烧伤口这种办法,本身就是弱智行为。
“你手里这把子弹是工厂货,装的是无烟推进剂,硝化纤维复合发射药。
“燃烧速度快,残渣里还有多种稳定剂和金属盐。
“真要把这些东西倒进去点著,没燃烧充分的颗粒就会嵌在肉里,形成化学污染。
“到时候脏东西、坏死组织和残留血液一起被封在里面,就等於给破伤风和厌氧菌盖了个大棚。
“后面感染、坏死、化脓,哪个都够她喝一壶。”
“而且……”她扯紧最后一圈绷带,顺手打了个结:
“她现在的问题又不是失血过多,是中毒。
“你真往她伤口上烧一下,除了让她醒来以后更想打死你,不会有任何正面帮助。
“废土医疗条件差,不代表常识也得跟著一起退化。”
“……好有道理。”露西亚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小声感嘆:
“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能平安活到现在,可能主要靠运气。”
“也可能靠你有钱。”
“…………”露西亚又晃了晃掌心里的子弹:
“所以呢,你要子弹到底要干嘛?”
凌抬了抬下巴,示意河堤上方那道小土坡后面。
露西亚顺著看去——
那土坡后面,正有两个顶著鸡窝头的小脑袋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一看见露西亚望过去,俩脑袋还往后缩了缩。
“去,拿两颗子弹给那两个小鬼。”凌站起身,用旧纱布擦拭著手套上的血跡:
“让他们跑个腿,去自由市场给希德报信。
“就说安雅被袭击了,中的是特殊毒素,让他们赶紧来接人。”
“啊?”露西亚看了一眼地上人事不省的安雅:
“我们不把她搬回去吗?”
“没那个时间了。这种药大概率是麻醉或神经抑制类,不是立刻致命的。
“希德那边,应该比我们更懂怎么处理他们自己人的改造体问题。
“快去。”
“哦哦,好!”
露西亚这下也不敢废话了,攥著子弹,迈著小碎步朝著土坡那边跑过去,和小屁孩做交易去了。
凌没再理会,趁这空档,蹲下身,把手伸进安雅的外套內侧一番摸索。
很快,摸出个摺叠好的牛皮纸包。
拆开。
里面是三个带掛绳的证件卡,还有一封信。
从中挑出印著自己照片的那张:
卡特琳娜,高级工程师……
“我回来了!”露西亚气喘吁吁跑回来,拍了拍手:
“那俩小鬼拿了子弹就跑了,不过看他们那个腿脚……估计也得一会儿才能到。
“接下来怎么办?”
“收好。”凌手腕一抖,將另一张印著露西亚照片的证件拋了过去:
“你先在这待一会儿,看好她。
“我去那个窝棚里看看。
“一会儿等希德的人来了,把她接走,我们就直接过河去对岸。”
“啊?”露西亚手忙脚乱接住证件,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看向凌:
“就、就我们两个过去?”
“嗯。”凌点点头:
“刚才路上你也听到了。
“时间不多,多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
“可是……”露西亚拿著证件在凌面前晃了晃,眉毛皱成一团:
“昨天伊戈尔不是也说了嘛!
“晶辉镇那边情况特別复杂,全都是些被洗脑的疯子!
“而且我们又不是拿著证件过去,就能被当贵宾接待。
“他们可是要真的技术支援的!
“如果不帮他们解决那什么……炼钢厂的技术故障。
“別说有参观孤儿院的机会了,很有可能当场就会被按在车间里!
“要是身份暴露,再想找公主的线索可就更难了!
“现在安雅躺了,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谁来代替专家给他们处理炼钢厂的问题?
“你吗?大姐……”
说到这,她狐疑地盯著凌:
“你……你该不会还真懂炼铁吧?不会吧?”
凌根本没理会露西亚在身后的喋喋不休。
丟下句“看好门口,来人了叫我”,就钻进了安德烈曾住过的小破窝棚。
窝棚里面,已经没有刚来时那么黑了。
毕竟刚才打架的时候,有个人被她一脚踹飞进来,顺带帮这地方在墙上开了个新窗。
那个被踹飞的人,此刻正像条死鱼,上半截掛在外面,下半截卡在屋里。
风和阳光,正从那个豁口灌进来,吹得里面一地的废纸飞扬。
凌先对这个人检查了一遍。
她记得很清楚。
当时出脚的触感,自己那一脚应该是踢断了他肋骨,顺带震裂了內臟。
飞过来卡在这里后,就没再动弹过。
但眼前这具尸体,死因显然不是撞击或者內出血。
因为他的死法,和外面那几个一模一样——
脸色青紫,口吐黑血。
凌捏住那人下巴,掰开嘴,隱隱飘出一股淡淡苦杏仁味。
“氰化物……”
但舌根、齿缝、颈侧和锁骨下方几处可疑位置,都没有发现明显的藏毒囊。
多半就是“一旦被击败或失去行动能力,就会自动触发毒药”的內置熔毁机制。
普通拾荒者、街边混混,绝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看来,她之前在停尸房对安德烈“酒精中毒死亡”的怀疑,被证实了。
安德烈九成不是把自己喝死的。
而是被人灭口。
既然对方行事如此隱蔽,又肯一次性派出这么多改造体偽装成拾荒者,专门来这个一眼就能看全的小破屋翻……
那就说明,这地方一定有值得他们来的东西。
凌来到小屋中央,借著墙洞漏进来的阳光,开始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比旧时代街边报亭大不了多少的铁皮盒子。
正如安雅之前说的。
从安德烈倒下那天起,这地方大概已经被不知道多少拨人“照顾”过了。
里面被翻得底朝天,除了直接焊死在地板上的铁皮柜子和床架子外,凡是能搬走的全没了。
不能搬走的,也被人试图搬走过。
可凌並不失望。
因为她要找的,本来也不是那些別人会感兴趣的玩意儿。
安德烈在这种鬼地方还能自己单独占个窝棚,不是因为他能打,也不是因为他会偷。
是因为他有一个这年头相当稀罕的技能——
他会写字。
尤其是在堡垒城外的这些半文盲聚落里,能替人读信代笔,那都是相当受人尊敬的手艺人。
而这也意味著……
大多数来洗劫这里的人,压根不会对地上那些纸感兴趣。
那些粗纤维的纸张里,掺了防腐化学药剂,既不能擦屁股,也不方便捲菸,唯一用途,大概只剩下当引火物。
所以对普通人来说,一文不值。
而且,凌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些散落在地的纸张上,有一些沾著新鲜的脚印和泥土。
很显然,刚才那几个“清道夫”,也是在这里翻找这些纸张的內容。
这就很有意思了……
凌走到屋里唯一一张没有抽屉的铁皮桌前,上面整齐码放著一摞信纸。
显然,是刚才那几个人刚刚整理出来,还没来得及带走。
凌拿起最上面一张,又从里怀摸出之前从迪米特里那拿到的信件对比……
笔跡一致,措辞习惯也一样。
这个死掉的酒鬼,果然就是迪米特里那个疯掉的兄弟。
而且……
这些被挑出来的信件,內容也都非常统一。
凌又快速翻阅了桌上其他的几页。
这些被清道夫们特意挑出来集中在一起的,全都是安德烈在记录他当时在阿尔丹山脉边缘,遭遇“人狼风暴”时的诡异细节。
而那些假拾荒者,偏偏又在专门挑这些內容的信件收集。
如果凌猜的没错,这伙人十有八九,就是阿尔丹山里那个秘密实验室派来的善后人员。
来回收、抹除、销毁和风暴有关的记录。
这算是半个好消息。
这说明她的调查方向完全正確,她距离那个该死的实验室又近了一步。
可同样,也有麻烦。
第一个麻烦就是这里已经暴露了。
这批回收证据的人死在这,背后的人迟早会知道。
如果对方选择继续派人来追杀自己,那倒还算好事,至少说明还能顺藤摸瓜。
最怕的就是这帮搞科研的怂了,选择龟缩起来……
那在这苍茫的阿尔丹山脉里,她再想顺藤摸瓜找个隱藏基地,无异於大海捞针。
真到了那一步,她可能就只能指望帮反抗军找到公主,从而换取伊戈尔手里关於山中基地的情报了。
想到这里,凌就有点不爽。
因为那意味著绕远路。
而她最討厌绕远路。
第二,也是最让凌觉得违和的一点……
按照安雅在停尸房的说法,安德烈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那问题就来了。
如果真是实验室这边毒死了他,为什么不在当时第一时间就过来清理证据?
为什么偏偏拖到现在?
难道实验室的人办事效率这么低下,非要等上一段日子才来“补档”?
早点动手,也不至於今天被自己撞见。
沙沙……
窝棚门外,传来两道踩碎沙土的声音,打断了凌的思考。
还没等凌抬头去看,就听见露西亚那带著快哭出来的颤音飘了进来:
“大、大姐……救、救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