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妇女能顶半座高炉
“就你们两个女的?高级工程师?”木桌前,带著布琼尼帽、身穿漏绒鸭屎绿军大衣的短髮检察官,將手里的介绍信拍在桌面上。
他脸颊凹陷,稜角分明,偏偏一双眼睛亮得嚇人,带著种標准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审视……
审视著桌对面这两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我劝你们最好说实话。
“要知道,我们晶辉镇的法律可不讲什么人情世故。
“不管你们是哪边来的,踏过那座桥,在我们地盘,就得按我们的法规办事。
“如果你们两个是冒充技术指导的间谍……
“不管目的如何,都將面临极其严重的刑事指控。”
“怎么著?这位长官……”露西亚抱起胳膊,往后一仰,下巴一抬,摆出一副“上级来基层视察工作”的做派:
“你是瞧不起妇女同志?
“还是瞧不起……我们涅留恩格里堡垒城的技术工作者?”
咔嚓——!
万万没想到——
她屁股底下的破木头椅子年久失修,被这么一压,当场发出一声呻吟,椅背向后闪了一下……
整个人连人带椅身,向后仰出个惊险的四十五度角,差点直接翻进墙根里。
“哎——”
连忙舞动两个爪子,扒住桌沿,硬生生把自己从“翻车事故”边缘拽了回来……
乾咳一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非常自然地抬起手,往身旁一指:
“这位——
“可是著名大学毕业的专业高级技术人员,新近到涅留恩格里参加工作的高材生。
“这次选举结束之后,可是要进能源部门任核心职位的!
“你懂的……”
露西亚一边说,一边下巴抬了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某种从大机关里空降下来的年轻干部。
“至於我——
“则是协助对接地方工业问题和现场组织协调的。
“结果我们刚一进门,你就先质疑妇女同志能不能搞技术工作?”
她那张嘴,一旦顺起来,就像装了永动机的喇叭……
巴拉巴拉一顿夹枪带棒的输出,直接给对面这个边境检察官唬得一愣一愣的。
再加上一顶“瞧不起妇女同志和知识分子”的大帽子当头扣下,直接给他整不会了。
屋里另外两个端著铁管步枪的卫兵,眼皮都明显跟著跳了一下。
“你、你別胡说。”检察官偷眼看了看屋里另外两个同僚,赶紧用手背抵著嘴唇乾咳两声,站姿都端正了:
“我没那个意思。
“我们晶辉镇向来讲究男女平等,坚持妇女能顶半边天的信条,尊重女性,尤其是妇女知识分子!
“前提是……”
咚咚咚——
话说到一半,木门被人敲响。
“请进。”检察官如释重负出了口气。
两名持枪警卫推开门,带进来两个满身都是煤灰的老头。
看著就像刚从烟囱里爬出来似的。
检察官看见来人,顿时冷笑一声,转回头看向露西亚,补上没说完的后半句:
“当然,一切尊重的前提是……
“你们的身份是真实有效的。”
一边说,一边引著两个老头走到木桌前,指了指凌和露西亚:
“这两位同志,自称是堡垒城派来,解决我们炼铁厂技术问题的顾问。
“这是她们的介绍信和身份卡。
“两位老前辈,以前可曾见过她们?”
“哦……”两个老头里稍微高一点儿的,先是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慢吞吞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副只剩一个镜片的旧眼镜,架在鼻樑上。
皱著眉头,接过介绍信举起,对著窗户透进来的那点灰白天光使劲瞅:
“海伦娜总工程师……卡特琳娜高级工程师……索菲亚助理工程师……”
他念得慢腾腾,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从镜片上方狐疑扫过二人:
“信上写的是三个人,怎么就你们两个女娃娃?”
“您好……”一直坐在那儿没吭声的凌,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但看著这个从来没动过的人忽然动了,还是把旁边两个端著枪的卫兵嚇得一哆嗦。
好在,她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只是向前走了半步,对著那老头伸出手:
“我是卡特琳娜。
“很抱歉,海伦娜总工程师临时有事,不能过来了。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处理,就由我和我的助理索菲亚来解决。
“时间紧迫,能不能先和我说说,到底遇到了什么难题?”
老头愣了愣。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著像哪家贵族小姐迷路跑进来的小女娃,开口居然没有一点虚。
在破棉袄上又蹭了蹭手,和凌浅浅握了一下:
“之前给堡垒城送去的紧急求助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了啊……
“你们来之前没看吗?”
“没有。”凌面不改色地摇摇头:
“报告只有总工看过,所以……”
“等等!”话没说完,边境检察官立刻一把横在两人中间,警惕地看著凌,像生怕节奏被她带跑: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你们两个的身份,目前还不能確认。”
他转头看向老头:“两位老前辈,你们到底认不认识她们?”
“不认识。”老头將老花镜摘下,慢慢折好,无奈摇摇头:
“平时堡垒城,哪给我们派过这么高级別的工程师?
“但这介绍信上的笔跡……確实像能源部长的。
“钢印和证件看著也不像假的……”
“明白了。”检察官点点头,挥手示意身后的警卫:
“先把人关押到一號隔离区,等身份確认再说。”
“等一下。”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头突然抬起手,皱著眉头:
“现在一號高炉的情况紧急,炉温一直在降,已经出现结瘤的先兆了!
“恐怕没那么多时间,等你们来来回回和堡垒城那边確认啦。”
短髮检察官闻言也是眉头一皱:“但规矩……”
“既然这样……”检察官后半句还没说完,这回轮到凌打断他了,语气依旧是那种见怪不怪的死水微澜:
“那我们就先去现场看看吧。”
“一来,我们受命来这里,本身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
“早点把炉子修好,我们也好早点回城復命。
“二来,如果我们顺利解决了你们问题……
“那不就省得你们费那么多功夫,再去確认我们身份了?
“更何况,就我们两个女人,有你们这么多拿枪的跟著……
“还能把你们高炉炸了不成?”
“这……”检察官眉头拧成个结,依旧有些犹豫:
“不合规矩……”
“我倒觉得是个好主意!”戴老花镜的老头却频频点头,转头看向还在犹豫的检察官:
“这位战士同志,你也知道,炼铁厂就是咱们晶辉镇的命脉!
“镇上的一切行动,都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镇民们冬天的生活,也要靠高炉的热网保障!
“书记和几位武装长官,都非常重视这个事情,在会上三令五申要全力保生產!
“希望你们边防这边,也能特事特办,协助我们共同做好民生保障工作!
“我认为,这两位小同志说得很有道理。
“只要带她们去现场转一圈——
“是不是真专家,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我和涅梅佐夫干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被点到名字的另一个老头,也立刻点点头:“正是。”
边境检察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那是一种“我怀疑她们有问题、但你们又拿生產压我、我还不能显得自己不重视生產”的复杂神色。
权衡片刻,咬咬牙,终於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
“但此事还需要向戈巴契夫將军匯报……”
“嗯……这样!”他转过头,对身后几个卫兵一挥手:
“你们两个,跟两位老前辈和这两个……嫌疑人,一起去炼铁厂。
“一定要寸步不离,注意沿途警戒!
“前辈们的安全,必须保证。”
“是!”
两人就这样,在枪口的“护送”下,离开了这间审讯室一样的小木屋。
这里应该是一处哨所,四面高高的木柵栏围出个大院,四角还有岗楼。
出了院子,几人径直走向一辆停在门口不远的军绿卡车。
车斗里的圆筒炉烟囱,还在冒著白烟,显然是刚开过来的。
除了木材汽化炉,后车斗两侧还焊著两条长长的铁凳。
露西亚一脚踩上车斗,刚坐稳,铁凳子就狠狠给了她屁股一下……
顛簸著,驶离了这处位於河边的边防大院。
“听好了,这里是有纪律、有信仰、有组织、有劳动光荣传统的先进边境工业城镇。”
车刚开出没多远,坐在对面的两名士兵,就开始对两人非常熟练的宣讲:
“不管你们是不是堡垒城来的专家,在晶辉镇街上,绝对不允许隨意走动。
“不允许私下和镇民交换任何物资、买卖粮票、煤票、工业券,不得向居民打听配给標准……
“不得擅自拍摄、描摹、记录军政设施、工厂布局、居民配给情况、仓储情况、守备情况……
“夜间九点后未经批准不得在街面行走,不得离开招待点,……
“如果发现你们在没有我们陪同的情况下,出现在非工作区域……
“我们有权將你们当做对岸自由邦派来的破坏分子,直接击毙!
“还有……”
凌一边听著士兵警告,一边將胳膊搭在车斗围栏上,侧著身子往外看。
这里的街景,和一河之隔的自由邦,完全是两个极端。
自由邦乱得像个垃圾场,什么破铜烂铁都敢往房子上糊,街上全是些行尸走肉,但眼神凶狠的游荡散民。
而晶辉镇,则透著一种极其顽固的陈旧感……
两旁全是一模一样的矮砖楼、木头棚屋,还有一排排用铁皮、红砖和混凝土东拼西凑起来的公共建筑。
墙体表面刷著灰白石灰,正好成为上面褪色红字的背景板:
【生產就是生命!纪律就是钢铁!】
【煤与铁就是晶辉镇的血液!为全世界最好的钢铁而战!】
【今天偷懒一分钟,明天冻死一家人!】
…………
有些標语底下,还真站著人。
几乎穿著一模一样的灰蓝色棉衣工装,头上戴著带耳包的制式棉帽,排著整齐长队,拎著饭盒、水桶、煤筐和铁镐。
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很像——
不快,不慢,不左顾右盼,没人大声喧譁。
根本看不到像自由邦那样,当街摆摊或斗殴的。
像被同一个模具压出来的一群影子。
“所以,你们现在出问题的是什么。”凌这一路,几乎没看到什么稀罕景色,索性收回视线,主动找对面的两个老头聊天。
“最近送来的焦炭灰分太高,强度不够,炉缸热压根本提不上去,悬料现象已经发生好几次了。”
戴单片镜的老头先是一愣,隨后嘆了口气:
“旧时代遗留下来的高炉底子,后来我们自己改过一次扩容。
“有效容积大概四百五十立方。”
凌点点头:“热风炉几座?”
“三座。”
“风压波动呢?”
“有,而且不是一点半点,前两天开始,送风以后炉况就发闷,压差跳得厉害,料线还总飘。”
“焦比降过?”
“降过一点。”涅梅佐夫点头:
“书记那边催著增產节焦,想让我们多吃点新到的富矿粉。”
“新矿粉粒度怎么样?”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
片刻后,还是戴单片镜的那个迟疑开口:
“……偏细,而且湿。”
“烧结呢?”
“质量一般。”老头脸色有点难看:
“最近煤不好,焦也不稳,烧结块强度下来了。”
“嗯……”凌揉著下巴,长长嗯了一声,隨后语气平静又问:
“最近有没有风口前发白光、喷溅、铁口见渣早、出铁不顺的情况?”
“有!有啊!”这回两个老头几乎同时开口:
“卡特琳娜同志!您说到点子上了!”
然后巴拉巴拉,和凌倾诉各种各样的问题……
凌就这么靠在顛簸的铁栏杆上,各种旧时代的专业工业术语信手拈来。
两个老头听得频频点头,眼睛是越来越亮。
但一旁的露西亚,眼睛却越听越无神……
她看看凌,又看看那两个越聊越激动的老头,脸上的表情逐渐呆滯。
她已经见怪不怪了,也懒得问凌为什么连这个都懂。
打架能把反抗军头子三招揍趴下,探案能一眼看穿偽造现场,这回隨口编了个工程师的假身份……
她居然还真懂炼钢?!
这合理吗?
这女人嘴里的“会一点”,跟別人嘴里的“勉强能考六十分”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就在她胡思乱想,这姐姐会不会是外星人或者机器人的时候……
哐当哐当哐当——
一阵连续的顛簸,將露西亚的屁股,顛簸进一种接近麻木的神秘境界,打断她思绪。
卡车穿过几个路障和哨所,拐进一个瀰漫著二氧化硫和铁锈味儿的高墙大院。
黑红砖石和旧钢板拼出高墙上,爬满烟燻和锈跡。
高耸的烟囱、管道、钢架结构交错,血管一样攀附在建筑表面。
地面上,到处是铁轨、矿渣堆、废枕木、散落的炉料和被踩成黑泥的煤灰。
“哇……”露西亚仰头看著几个黑烟滚滚的庞然大物,发出一声相当由衷的惊嘆:
“你们这地方,真有种……
“旧世界工业革命和世界末日握手言和后,共同拉出来的一坨巨型遗產。”
两个老头没听懂后半句,只觉得前面“旧世界工业革命”几个字,听著挺像夸奖,顿时露出几分自豪神色……
笑呵呵拍了拍车头,隨后车便停下了。
“卡特琳娜同志,真是相见恨晚啊!”
经过一路“专业技术交流”的两个老头,態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不仅不再怀疑两人的身份,甚至还主动上前,试图伸手搀扶凌和露西亚下车。
就连旁边那几个原本负责监视的士兵,看她们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
“同志,小心脚下。”
戴老花镜的老头一边迫不及待引路,一边殷切地冲凌招手:
“抓紧时间,抓紧时间!
“咱们先去看现场……
“等处理完故障,晚上无论如何,都得请两位专家吃个高规格的工作餐!
“好好给两位接风洗尘!”
凌原本还没什么表情。
但一听到“工作餐”三个字……
原本还端著一副高冷专家范儿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勾了勾:
“工作餐好啊,工作餐……
“管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