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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算是……走马灯?(13k)

    回忆让时间回退到国运禁地开启那天,不止他们,如果这时你正在查看录播,你便会发现。
    高卢国、汉斯国、约翰国——三支队伍被系统投放的位置相距不远,都在一片荒凉的野外。
    放眼望去,灰黄色的枯草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几棵歪歪扭扭的枯树像是被遗弃的十字架,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上。风很大,卷著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本就是盟友的军队,再加上紧急情况下的通讯设备的发放以及在这片禁地的正常使用,他们便早早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发挥了关键作用。
    只是因为蓝星那时的状况,全球的注意力基本上都被吸引在了龙国和鹰国,所以他们的大好形势並没有多少外国人关注。
    三支队伍在最初的几个小时內便取得了联繫,弗里茨、皮埃尔和亚瑟三位队长通过加密频道简短地交换了信息,迅速达成共识——匯合。
    匯合点选在一处相对低洼的乾涸河床里。当十二个人从不同方向走下来时,彼此打量著,眼神里有警惕,也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大家都是被丟进这个鬼地方的,抱团总比单干强。
    弗里茨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著一种汉斯国人特有的严谨和条理:“我们既然选择了合作,就需要一个基本的框架。信息共享,资源互通,行动协调。有没有异议?”
    皮埃尔耸了耸肩,嘴角掛著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框架?我们又不是来开会的。遇到怪物就打,遇到资源就拿,遇到危险就跑——就这么简单。”
    亚瑟没有接任何一方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荒野的远处来回扫视,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评估猎场的地形。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態——中立。
    於是,这个鬆散得几乎不存在框架的联盟,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天的野外生存是相对顺利的,毕竟野外的怪物数量虽然不少,但大多是一些低阶的变异生物——变异鼠、变异蜥蜴、偶尔出现的一两只落单的变异犬。
    这些怪物的攻击模式单一,反应迟钝,对於经过专业军事训练的十二个选手来说,清理起来並不算困难,简直是送上门来的积分。
    高卢国的选手,皮埃尔虽然性格张扬,但战斗风格却异常灵活,像一条在水草间穿梭的鱼,总能找到对手的破绽。
    路易擅长近身缠斗,玛蒂娜负责远程支援,而怀斯汀,会一身格斗术,拳头硬得像铁锤。
    具体有多硬?他在那个世界的之前和泰森一较高下过,而且是惜败。
    汉斯国的弗里茨是指挥官,克劳斯是重火力手,汉斯和斯万两人负责情报分析和战术规划。
    约翰国的选手,亚瑟的感知能力在十二个人中是最强的,能提前发现远处的威胁。托马斯擅长潜入和侦察,詹姆斯是狙击手,安德森虽然话多,但急救技能无人能及。
    十二个人在野外並肩作战,倒也渐渐磨合出了一些默契。
    如果有人在战斗中被缠住,总会有人及时补位;如果有人受伤,总会有人会第一时间衝上去处理。
    他们像是一台刚刚组装起来的机器,齿轮之间还在咯吱咯吱地响,但至少已经能转动了。
    ……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坡地上扎营。
    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光在荒野中摇曳,將十二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是十二棵歪歪扭扭的树。
    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怪物的嘶吼,声音在夜风中飘忽不定,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话说,我们吃什么?”不知是谁先问道,立刻就將现场的氛围变得嘈杂。
    “对啊,吃什么?”
    “我们高卢的菜唄?”
    “我觉得我们汉斯的菜好吃点。”
    “我觉得,约……”其中一个约翰国人试图推进自家菜,但是他一说话,现场其他人的声音立刻消失,隨后全部看向了他。
    “约翰佬闭嘴!”其余九人异口同声。
    “这不行,那不行……龙国菜?”
    “同意。”
    “同意……”
    ……
    吃完饭后,他们围坐在火堆旁,简单分配了接下来的探索计划。弗里茨用一根树枝在地面上草草画出了一幅简易地图,標註了用积分从国际系统那里买来的几个关键信息。
    “明天天亮之后,我们向那个方向推进。”弗里茨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国运系统给的地图上面这里似乎有城镇,就在大约十公里外的地方。我合理推测,那里应该是这片区域的核心聚居地之一。”
    “我同意。”亚瑟点了点头。他靠在背包上,神情略显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这个国运禁地处处透著古怪,资料库里那些怪物,还有直播里那些龙国选手的经歷……你们也看过了。这里不是什么训练营,这里是真的会死人的。”
    “怕什么?”皮埃尔用一根树枝拨弄著火堆,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起来,在夜空中划出几道短暂的弧线,“我们十二个人联手,还有什么摆不平的?那些龙国人能做到的事,我们当然也能做到。”
    当时的弹幕:
    “皮埃尔说的对!人多力量大!我们有其他国家选手没有的人数优势!只要能妥善运营,一定不会比他们差!”
    “得了吧,龙国和鹰国现在都找到本土势力依靠了,而且龙国那边还有一个强到没边的女人,你真的確定人数可以弥补“代差”?”
    “別那么丧气,我们好歹也是在这资源枯竭的现状中,第三强大的政权。我们的精英一定可以的。”
    弗里茨和亚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接话。
    那一夜,他们轮番守夜,倒也平安无事。
    ……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十二个人便收拾行装出发了。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草叶上掛著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他们的脚步踩在鬆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是在这张荒野的白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沿途的景色逐渐从荒芜的野外过渡到有人工痕跡的区域。
    道路两旁出现了残破的路灯,灯罩碎裂,灯杆上爬满了锈跡。地面上偶尔能看到碎裂的地砖,缝隙里长出杂草。
    远处,建筑的轮廓开始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低矮的、密集的、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一片街区。
    大约两个小时后,他们终於抵达了六分街的入口。
    六分街给他们的第一印象是——意外地热闹。
    这里並不像他们想像中的那种荒废聚居地。
    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卖武器的、卖药剂的、卖装备的,甚至还有小吃摊和茶馆。
    招牌上的汉字歪歪扭扭,有些已经褪了色,但每一家店都收拾得乾乾净净。
    如果叶瞬光,或者绳匠兄妹还在的话,一定会发现他们的录像店竟然还在运营,这也得多亏了原先在这里开的那几家都认识的店长帮忙,以及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拿走的邦布小20的不懈坚持。
    其他店长开的店的位置也大差不差,只是在他们旁边也开了许多许多的灰店。
    不过也许是他们的势力察觉到六分街此时群龙无首,所以把来到这里开店的其他的势力都打了一顿,让他们臣服,所以没有闹得太僵。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虽然不多,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偶尔投来警惕的目光——但也仅仅是警惕而已,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
    当时的弹幕:
    “看起来这里也是本土的一大势力啊……”
    “怎么说呢……总感觉这里並不是那么好立足。”
    这队人马的出现,自然引起了一些注意。几个在街边下棋的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一个卖早点的大婶推著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的蒸笼冒著白气,散发出馒头和包子的香味。一个背著书包的少年从巷子里衝出来,差点撞上走在最前面的皮埃尔,少年灵活地一闪,头也不回地跑了。
    没有人上前盘问,没有人过来阻拦,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十二个人中的大多数人感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安。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聚居地里,不被注意意味著安全,但也意味著——你根本不值得被注意。
    弗里茨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人说:“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先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之后再慢慢探索。”
    他们最终在七分街的中段找到了一处閒置的院子。
    六分街毕竟在游戏里面只有那几个功能,但实际上这一个街道是很大的,毕竟可以隨时出去走到5分街,7分街或者什么什么街跑。
    院子原来的主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趿拉著一双塑料拖鞋。
    他的头髮花白了,脸上刻著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弗里茨一番。
    “住多久?”男人的声音沙哑而平淡。
    “不確定……至少几天。”弗里茨说道,然后用积分兑换了些食物並偽装成从背包里拿出来的样子,“这些……够吗?”
    男人接过,又对著光看了看,点了点头:“三天。”
    就这样,十二个人在六分街安顿了下来。
    最初的几天还算平静。
    他们白天分散行动,熟悉6分街,7分街等等分街的布局,与一些商家建立初步的联繫,偶尔接一些简单的任务赚取资源。
    晚上则回到院子集合,交换情报,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弗里茨带著克劳斯和汉斯探索了北侧的区域,找到了一处小型交易市场,用材料换到了一份六分街周边区域的简易地图。
    亚瑟带著托马斯和詹姆斯走访了南侧的店铺,打听到了一些关於本地规矩和禁忌的信息。皮埃尔带著路易、玛蒂娜和怀斯汀在主街上閒逛,熟悉街道的走向和重要的地標。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三支队伍虽然结盟,但各自的国家利益和诉求终究不同。
    高卢国的人习惯了自由散漫,汉斯国的人讲究纪律和秩序,约翰国的人则更倾向於观察和等待。
    三种不同的行事风格在日常相处中不断摩擦出细小的火花——皮埃尔觉得弗里茨太死板,弗里茨觉得皮埃尔太隨便,亚瑟夹在中间,既不想得罪任何一方,也不想被任何一方牵著鼻子走。
    只是碍於结盟的关係,这些摩擦暂时还没有爆发。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根绷得太紧的绳子,迟早会断。
    第四天的清晨,六分街和往常一样,在早点铺子的蒸汽和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中醒来。
    太阳从东边的天际线上升起来,把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空气里飘著豆浆和油条的味道,混著远处传来的鸟叫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十二个人中的大多数人,並不知道这一天会改变一切。
    上午的安排和前几天差不多——弗里茨带著人去北侧继续探索,亚瑟带著人去南侧联络商家,皮埃尔带著他的人在主街活动。
    一切都按照这几天的节奏在进行,像是一首已经播放了三遍的歌,每一个音符都熟悉得让人昏昏欲睡。
    但弗里茨在出门前做了一件事——他把皮埃尔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表情严肃:“今天不要去那家酒吧。”
    皮埃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你也听说了那家酒吧?”
    “不是听说了。是观察了。”弗里茨的声音更低了,“那家酒吧不简单。这几天我注意到,进出那家酒吧的人……气息都不弱。不是普通人的那种气息。而且,那个老板——”
    “那个老板怎么了?”皮埃尔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
    “我看不透他。”弗里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对於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来说,“看不透”三个字意味著失控,意味著危险,意味著不可预测。
    皮埃尔嗤笑一声:“你看不透的人多了。一家酒吧而已,又不是龙潭虎穴。”
    “总感觉要出事……”
    “皮埃尔不愧姓皮,是真皮呀。”
    弗里茨还想说什么,但皮埃尔已经转过身去,带著他的人走了。
    路易回头看了弗里茨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歉意,但他还是跟了上去。玛蒂娜低著头,脚步匆匆。怀斯汀走在最后面,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弗里茨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沉默了很久。
    ……
    下午四点左右,意外发生了。
    准確地说,是皮埃尔推开了那家酒吧的门。
    这个时间点的六分街正处在一种慵懒而微妙的过渡状態——午后的热闹已经退去,傍晚的喧囂尚未到来。
    街道上行人寥寥,几家店铺的老板趁著这难得的空閒靠在门框上打盹,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捲起地面上的几片碎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皮埃尔走在最前面,路易和玛蒂娜跟在身后。
    三个人在六分街转了大半个下午,说是探索,实际上更像是在漫无目的地閒逛。皮埃尔的情绪显然不太好——自从来到这个国运禁地之后,他总觉得处处不顺心。
    野外怪物的强度超出了预期,六分街的人对他们爱答不理,就连想接个好点的任务都处处碰壁。他可是高卢国选出来的精英,在国內的时候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如今却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低声下气地看人脸色。
    “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酒馆都没有。”皮埃尔嘟囔著,语气里满是烦躁。
    路易和玛蒂娜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接话。
    他们已经习惯了皮埃尔的抱怨,也知道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保持沉默。
    皮埃尔这个人,顺风顺水的时候是个还算不错的同伴,可一旦遇到挫折,那张嘴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什么都往外倒。
    怀斯汀並没有多说什么,他並不是很认可这个领头的人的性格,但谁叫他是领头的呢,受著唄。
    然后皮埃尔看到了那家酒吧。
    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装备铺和一家杂货店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门口没有招揽客人的伙计,也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后隱约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皮埃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掛著一串风铃,叮叮噹噹地响了几声,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
    酒吧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几张卡座靠墙摆放,深棕色的皮革表面被灯光照出柔和的光泽;吧檯正对著门口,是一整块深色木材製成的,台面擦得能映出人影;吧檯后面的酒柜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各式各样的酒瓶,有些瓶身上的標籤已经模糊不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角落里有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琥珀色的,投下的光影在墙面上晕染出一片温暖的圆弧。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酒香和某种木质薰香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地放鬆下来的魔力。
    吧檯后面站著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围裙,围裙上沾著几道水渍,正在低头擦拭一只玻璃杯。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拇指沿著杯沿转了一圈,又用布巾仔细地擦过杯身,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五官清秀但表情平淡的脸。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没有多余的停留,也没有任何惊讶或警惕的情绪。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招呼几个最普通不过的客人。
    “请坐。”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皮埃尔大咧咧地走到吧檯前,一屁股坐在高脚椅上,椅子在他落座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把胳膊肘撑在吧檯上,手指在檯面上不耐烦地敲了敲:“三杯酒。”
    老板放下手中的布巾和玻璃杯,看了皮埃尔一眼。
    那个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因为皮埃尔的语气而產生不悦,也没有因为来了客人而表现出热情。就像一面湖水,扔一颗石子进去,连涟漪都没有。
    然后他转过身,从酒柜上取下三个杯子。一只宽口矮杯,一只鬱金香形的高脚杯,还有一只线条简洁的直筒杯。他又从吧檯下面拿出几瓶酒,动作依然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调酒器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冰块撞击的清脆声响和酒液倒入杯中时的淅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段即兴演奏的短曲。他的手腕灵活地转动著,酒液在不同的容器之间流转,有时候他会停下来闻一闻调好的酒液,微微皱眉,然后加入几滴什么东西,再轻轻摇晃几下。
    不到两分钟,三杯酒就摆在了皮埃尔面前。
    第一杯是琥珀色的,酒体通透得像一块凝固的蜂蜜,杯壁上掛著一层薄薄的酒泪;第二杯是深红色的,顏色浓郁得近乎黑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浆果和橡木的复杂香气;第三杯是完全透明的,像水一样清澈,但杯口漂浮著一层极细的气泡,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光。
    每一杯都调製得恰到好处。
    皮埃尔端起第一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微辣的灼烧感,但灼烧感过后,一股温热的暖意从胃里慢慢升起来,回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不由自主地嘖了一声,把杯子放回吧檯上,杯底碰到台面时发出一声轻响。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点了点,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隨意:“不错。再来一杯。”
    老板摇了摇头。
    “抱歉,每天每位客人限供三杯。”
    他的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他甚至已经在拿起另一只杯子开始擦拭了,仿佛这个回答根本不值得多费口舌。
    皮埃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嘴角微微上翘,眼神却冷了下来。他歪著头看著老板,像是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在他看来,一个国运禁地里开酒吧的,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角色,有什么资格跟他讲规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稀有材料拍在吧檯上。
    晶体在灯光下闪烁著幽蓝色的光芒,那是他们在野外费了不少力气才收集到的,本打算用来兑换装备和补给。
    晶体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在灯光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晕。这些材料在六分街的市场上能换不少好东西,拿来买酒绰绰有余。
    “我付得起。”
    皮埃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他的手指按在那把晶体上,缓缓推向前,像是在施捨什么。
    “別不识抬举。”
    最后四个字一出口,路易和玛蒂娜的脸色就变了。
    他们太了解皮埃尔了——这个人喝了酒之后,嘴巴就管不住了。平时还能维持的表面礼貌,在酒精的作用下会像融化的冰雪一样崩塌,露出底下那种深入骨髓的傲慢。
    路易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酒吧內部,目光快速地掠过那些卡座和角落。
    酒吧里不是只有他们几个人。
    角落里坐著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外套,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酒。
    他的脸藏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从他肩膀的宽度和手臂的线条来看,这个人绝对不好惹。
    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两个人並排坐著,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墩,两人面前摆著几碟小菜,正在低声交谈。
    瘦高个的手边放著一把长条形的包裹,包裹的布料看起来很旧,但包裹的形状让路易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分明是一把刀的轮廓。
    还有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对著他们,似乎在看著外面的街道。那个人从他们进门开始就没有动过,像一尊雕像一样立在原地,只有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路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直觉在疯狂地发出警报——这个酒吧不对劲,这些人不对劲。
    怀斯汀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路易和玛蒂娜那样慌慌张张地想要去拉皮埃尔,也没有试图说任何缓和的话。
    他只是站了起来,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目光越过了皮埃尔的肩膀,越过了吧檯后面那个表情平淡的老板,落在了酒吧角落里那几个已经站了起来的人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些人的站姿、他们手摆放的位置、他们呼吸的节奏——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怀斯汀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这些人,全是亡命之徒。
    那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身上才会有一种特殊的气场,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对暴力的高度熟悉,一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在最短时间內做出最致命反应的肌肉记忆。
    怀斯汀见过这种人,或者说在自己退休的生涯中,不止一次的遇见过上门想要杀掉他这个人的人。
    而现在,这间小小的酒吧里,至少有十几个这样的人。
    老板没有看那堆材料。
    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地落在皮埃尔脸上,嘴角的弧度甚至没有变化。
    但他的沉默持续了两秒。
    比正常的反应时间长了那么一点点。在这两秒里,酒吧里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骤降时的那种感觉,短暂而难以捕捉,但確实存在。
    那盏琥珀色的落地灯的光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角落里那个魁梧男人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更沉了,窗边那个人微微侧过了脸。
    然后老板开口了。
    依然是那句话,依然是那个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晚饭:“抱歉,规矩就是规矩。”
    皮埃尔的脸色沉了下来。
    酒精在他的血管里燃烧,连日来在陌生环境中积攒的不安和紧张、在这个国运禁地里处处碰壁的挫败感、以及对这片土地和这里所有人下意识的轻蔑——所有这些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全部转化为了一种盲目的、不受控制的愤怒。
    他伸出手,抓住了老板的衣领。
    动作很快,快得路易和玛蒂娜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那件深色围裙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將老板从吧檯后面猛地拽了出来,吧檯上的一只杯子被带倒了,在檯面上滚了两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皮埃尔的声音又高又尖,带著酒精作用下的那种沙哑,“老子看得起你才来你这破店,你跟我讲规矩?”
    碎片在地板上散开,在灯光下反射著细碎的光芒。
    老板没有反抗。他就那样被皮埃尔拽著衣领,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他的目光平静地看著皮埃尔的脸,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人。
    路易和玛蒂娜大惊失色。
    路易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皮埃尔的手腕,试图把他的手指从老板的衣领上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的嘴里不停地喊著“放手”“你疯了”“快鬆手”,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
    玛蒂娜则绕到了另一边,试图把老板从皮埃尔手里解救出来,她一边拉一边用她所能想到的所有语言说著对不起,虽然经过国运系统的翻译只会翻译成一句话就是了——“对不起,他喝醉了,我们回去一定暴打他一顿,真的很抱歉……”
    但皮埃尔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然后——
    “敢破坏规矩?”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带著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压迫感。
    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魁梧男人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像是在故意给所有人足够的时间来感受他每一寸身体展开时释放出的压迫感。
    他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九,肩膀宽得几乎能挡住背后的整面墙。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肉粉色。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著酒吧里的灯光,却看不出任何温度。
    他阴森地笑著,嘴角咧开的弧度让那道伤疤扭曲成一个更加可怖的形状。他的手指掰得嘎嘎响,指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裂声,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路易和玛蒂娜的心上。
    “『园丁』,跟我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是一种长期发號施令的人才会有的语气,不容置疑,不容反抗。
    “好嘞!”
    另一个声音从另一边响起,带著一种近乎兴奋的愉悦。
    那个被称为“园丁”的瘦高个从座位上跳起来,动作轻快得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他比魁梧男人矮了大半个头,但身体的协调性和爆发力在站起来的瞬间就展露无遗——他的重心压得很低,双脚的间距恰到好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那把长条形包裹的开口处。
    “正好最近手痒了。”他的笑容和魁梧男人不同,不是阴森的,而是明亮的、灿烂的、带著一种孩子得到新玩具时的那种纯粹的快乐。但这种快乐在这种情境下出现,反而比阴森的笑容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我要把那个破坏规矩的人狠狠的碾碎!”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前一秒他还站在几米开外,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皮埃尔面前。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脚背狠狠地踢中了皮埃尔的腹部。
    皮埃尔的身体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一样飞了出去。
    他的手指终於鬆开了老板的衣领,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卡座上。卡座被撞得向后滑了半米,皮埃尔的身体嵌在座位和桌子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一脚的力量之大,直接將他的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压了出去。
    路易和玛蒂娜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还保持著试图拉开皮埃尔的姿势,手悬在半空,对於这种意外状况不知所措。
    他们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试图找到任何一条可能的出路,但每一根神经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完了。
    那个魁梧的男人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走到皮埃尔面前,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从卡座里拽了出来。皮埃尔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腹部的剧痛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魁梧男人一只手搭在皮埃尔的天灵盖上,五根粗壮的手指像铁箍一样箍住了他的头颅,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稳,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工作。
    然后——
    他用力一拧。
    那个声音是任何在场的人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肌肉纤维被撕裂的闷响、关节脱离臼位的咔嚓声、以及后面,他反手一抽,將某种湿漉漉的东西从腔体中抽离出来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在安静的酒吧里迴荡。
    是的,皮埃尔的头被连带著整条脊柱,从身体里抽了出来。
    鲜血从脖颈的断面喷涌而出,在吧檯的正面溅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暗红色的血液顺著台面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和之前摔碎的杯子碎片混在一起。
    皮埃尔的身体在原地站了大约两秒,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然后轰然倒下,四肢在最后的本能神经反射中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著酒精和薰香的气息,形成了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操!?!”
    “666什么阴间?刚刚那一瞬间被打了重码!但是刚刚那样子是个人都能联想出来发生了什么吧?!”
    “再也不掛梯子了……呕……”
    “啊啊啊啊啊啊——”
    玛蒂娜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声音里带著哭腔和颤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腿不住地打颤。
    她的裤子在膝盖处湿了一片,那是尿液在极度恐惧中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她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理性思考,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在支配著她的身体。
    路易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玻璃上渗出了血,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双手撑在地板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嘴里不停地重复著这三个字,声音沙哑而破碎,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但酒吧里的其他人似乎对眼前这幅血腥的场景习以为常。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惊慌,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
    魁梧男人把那条连著脊柱的头颅隨手丟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的血跡。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刚杀了一只鸡。
    那个叫“园丁”的瘦高个甚至吹了一声口哨,蹲下来好奇地打量著皮埃尔的尸体,像是在研究一件有趣的標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剩下的三个人。
    那些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敌意。有的只是审视——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像在打量三件待处理的物品。
    怀斯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色也不算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頜的肌肉因为用力咬紧而微微鼓起。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呼吸是平稳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发抖,也没有握拳。
    在所有人都陷入恐慌的时候,他反而成了最冷静的那一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语速適中,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变成这样子是他活该。”
    他的目光从魁梧男人扫到“园丁”,又落在吧檯后面的老板身上,最后环顾了一圈酒吧里其他那些沉默的、审视的面孔。
    他的语气里没有討好,没有諂媚,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
    “感谢各位帮我们清除了这么一个不听老大指挥的废物。”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它既承认了皮埃尔的行为是错误的,也把皮埃尔和剩下的三个人之间划清了界限,言下之意是,他不是我们的同类,他的行为不代表我们的立场。
    “不过这种场面实在有点坏心情,”怀斯汀继续说道,语气稍微放鬆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我们给各位赔罪。现场的消费,我们来买单。如何?”
    他说得不卑不亢,既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个平等的、有诚意的提议。他的姿態放得很低,但脊背始终是直的。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
    那些审视的目光中,有几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怀斯汀这种淡定的气质,在这样一群亡命之徒面前,反而贏得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尊重——对他胆识的认可。
    在一个刚刚目睹同伴被活生生拧断脖子的人身上看到这种程度的冷静,即便是这些见惯了生死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確实有点东西。
    几个本来已经蠢蠢欲动、想要趁势欺人趁火打劫的人,念头消了消。他们的手从武器上鬆开了,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酒杯继续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怀斯汀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解决。
    他根本没有那么多钱。
    別说什么“现场的消费我们来买单”了,他们三个人的全部家当,也只够买9瓶酒而已。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计算——他们十二个人这些天收集的所有材料、所有装备、所有积蓄,全部凑在一起,大概勉强能够支付这一单。但前提是,其他人愿意把这些资源全部拿出来。
    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弗里茨不会同意的,亚瑟也不会。那些资源是他们在这个国运禁地里活下去的唯一资本,没有人会为了给皮埃尔擦屁股而倾家荡產。
    但此刻,怀斯汀没有別的选择。他只能先把这话说出去,爭取时间,然后再想办法。
    老板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既然他是你们的同伴,那么你们光赔罪可不行。”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他绕过吧檯,走到怀斯汀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怀斯汀注意到老板的眼睛是一种很深的黑色,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按照我们的规矩,你们得留下来,经由我们关押。”
    这话一出,怀斯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也就是说——没得谈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张力。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又缓缓鬆开。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路易和玛蒂娜终於从瘫软和磕头的状態中回过神来。
    他们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本能告诉他们,再跪下去就是在等死。
    路易咬著牙,用手撑著地面站了起来,膝盖上的伤口扯动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玛蒂娜也哆哆嗦嗦地扶著墙壁站了起来,她的腿还在抖,但至少站住了。
    两个人站到了怀斯汀身后。
    三个人的背靠在一起,面对著酒吧里那些重新变得危险起来的面孔。
    “兄弟们!”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声音从酒吧的某个角落传来,带著一种蓄势待发的兴奋。
    “抄傢伙!把不守规矩的傢伙办了!”
    这一声喊像一根火柴扔进了火药桶。
    酒吧里所有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武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酒杯被碰倒摔碎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原本坐在卡座里喝酒的客人,那些站在窗边看似漫不经心的路人,此刻全部露出了獠牙。
    怀斯汀没有犹豫。
    他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在“抄傢伙”三个字还没落音的时候,他的双手就已经抓住了路易和玛蒂娜的后领。
    他用的力气很大,手指几乎嵌进了衣领的布料里,两个人在他的拖拽下踉蹌著向门口衝去。
    风铃在他们撞开门的瞬间发出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叮噹声,像是警报。
    路易的左手在被揪住的同时,便已经下意识按在了耳朵上——那里別著一个微型通讯耳机,是他们九个人之间保持联繫的唯一工具。
    耳机是压感式的,只有用力按压才能激活通讯频道,平时为了隱蔽都是关闭状態。
    “紧急情况!皮埃尔死了!所有人立刻撤离!”
    他知道通讯频道那头的人可能正在工作、正在巡逻、正在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但他没有时间详细解释,只能把最关键的信息压缩成最短的句子,一遍一遍地重复。
    “不要回营地!不要回营地!这里已经不是家了!快点跑!”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
    弗里茨的声音:“什么?皮埃尔怎么了?”
    亚瑟的声音:“你在说什么?说清楚!”
    还有其他人的声音,惊愕的、困惑的、恐惧的,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他的耳机里炸开。
    “別问了!跑!”
    路易几乎是吼出来的。
    而在七分街的一端——
    汉斯国的克劳斯正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和老板討价还价。他想买一把新的匕首,但老板开出的价格太高了,他正在试图用一些材料来抵差价。通讯耳机里传来的声音让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转身想要离开,但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朋友,我们的帐还没算完呢。”
    说话的是杂货铺的老板,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其貌不扬的矮胖男人。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克劳斯的肩膀,克劳斯甚至来不及反应,另一只手已经从侧面伸过来,准確地卡住了他的喉咙。
    “你——”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然后那个矮胖男人猛地收紧了手指,同时手腕翻转,用一种克劳斯完全无法理解的角度和力度,將他的脖子拧断了。
    咔嚓。
    声音很轻,被街道上嘈杂的人声淹没了。克劳斯的身体软倒在杂货铺门口,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散了。
    矮胖男人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擦了擦手指,然后继续整理货架,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闷响,然后就是死一般的沉默。
    弗里茨的手指在发抖。
    他听到了那声闷响,听到了有人的通讯设备掉落在地上时发出的碰撞声,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移动——他扔下了手中正在修理的装备,连工具都没有收拾,转身就跑。
    “所有人!分散撤离!不要成群!光映广场集合!”
    弗里茨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著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嘶哑。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著,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但他必须说,必须把能救的人都救出去。
    六分街的街道上开始出现骚乱。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追。
    那些在酒吧里和酒吧附近的人,甚至其他店的人,已经形成了一个鬆散的包围圈,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有序,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有人负责封锁街道的出口,有人负责搜查可疑的车辆和建筑,有人负责追击那些四散奔逃的外来者。
    联盟小队的成员们在六分街的巷道里疯狂地奔跑。
    怀斯汀几乎是拖著路易和玛蒂娜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头顶只有一线天空。
    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迴荡,和远处传来的喊叫声混在一起。路易的膝盖在流血,每跑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放慢速度。玛蒂娜的脑子里还是那片空白,只是本能地跟著怀斯汀跑,脚上的鞋跑丟了一只都没有察觉。
    弗里茨带领他们国家的眾人从修理铺的后门溜了出来,沿著一条排水沟向六分街的北面跑去。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声心跳都在提醒他——克劳斯死了。那个和他一起从汉斯国走出来的、沉默寡言但技术精湛的年轻人,死了。
    亚瑟的情况稍微好一些。他所在的位置离六分街的边缘比较近,而且他本人一直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从皮埃尔推开那扇酒吧的门开始,他的直觉就在不停地敲警钟。
    当通讯频道里传来怀斯汀的声音时,他已经在向六分街的外围移动了。他跑得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发出太大声响的位置上,呼吸也控制得很有节奏。
    但他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六分街的出口附近停著几辆越野车,那是他们来的时候用的,一直停在街口的一个空地上。
    弗里茨在频道里喊出“集合”的时候,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浮现出了同一个念头——抢车。
    怀斯汀带著路易和玛蒂娜从巷子里衝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那几辆车。他的眼睛一亮,速度不减反增,拖著两个人向最近的一辆车衝去。
    “上车!”
    他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把路易和玛蒂娜推进了后座,自己跳进了驾驶座。钥匙不在车上,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怀斯汀的手指在方向盘下方摸索了几秒,找到了两根启动线,用力一扯,线头摩擦出一串火花,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发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从拉开车门到发动引擎,前后不到十秒。
    与此同时,弗里茨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来,他看到怀斯汀的车已经发动了,立刻改变了方向,向第二辆车跑去。
    亚瑟也带著其他倖存下来的两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空地的边缘,他的速度很快,几乎是贴著墙壁滑过来的。
    “弗里茨!这边!”亚瑟喊了一声,跳上了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弗里茨的双手在颤抖,但他咬著牙,模仿著怀斯汀的方式找到了启动线,火花闪过,引擎响了。
    第三辆车被约翰国的另外一名选手——老汤姆——发动了。
    他在约翰国的时候是个机械工程师,对车辆的熟悉程度远超其他人。
    他的动作甚至比怀斯汀还要利落,启动线一碰就著,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迅速的逃离,也免於了被穷追的过程,在他们身后,追击的人因为一时的骚乱没能及时封锁所有的出口,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三辆车已经衝出了包围圈。
    有人开著车追了过来,但在六分街外围复杂的道路网中,联盟小队的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国运系统也在此时忠实的通报著惩罚。
    【高卢国国运选手死亡,將受到全国电力系统减半惩罚】
    【汉斯国国运选手死亡,將受到全国工业系统减半惩罚】
    【约翰国国运选手死亡,將受到全国天然气能源减半惩罚】
    ……
    过去的一幕幕开始加快,为了在光映广场生存,他们忍受耻辱,苦尽苦来……就连弹幕都有些看不下去般的减少了非常多。
    可嘆,在这里生存了这么久,到头来却要栽在龙国选手手里,亚瑟真的不甘心啊。
    回过神来,叶瞬光和叶释渊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强大的威压让他们动弹不得,只能闭上眼睛,等待著命运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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