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离別
离別的日子定在三天后。消息是沈万霖先说的。那天早上,他把林九真叫到湖边,两个人沿著水岸慢慢走。晨雾还没散尽,湖面上白茫茫的,看不清对岸。芦苇在风中摇晃,露水打湿了鞋面。
“林郎中,”沈万霖开口,“我明天回扬州。”
林九真看著他。沈万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上结的痂掉了,露出新长的嫩肉,粉红粉红的,看著年轻了好几岁。可他走路还是有点跛,右腿使不上劲,走快了就一瘸一拐的。他自己不在意,林九真也没提。
“扬州那边,铺子还开著吗?”林九真问。
沈万霖笑了笑。“开著。周郎中看著呢,出不了大乱子。”他顿了顿,“可我得回去。那些老主顾,那些药材商,那些等著我结帐的人,不能总让人等著。”
林九真点了点头。他理解。沈万霖是商人,商人的根在铺子里,在帐本上,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情里。他在岛上养了这么久的伤,该回去了。
“清荷呢?”沈万霖忽然问。
林九真脚步顿了顿。“什么?”
沈万霖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林九真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沈清荷跟著他,从扬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徽州,从徽州到太湖。一路跑,一路躲,一路担惊受怕。她没有抱怨过,没有后悔过,只是跟著他,像一棵长在他身边的柳树,风吹不倒,雨打不歪。
可他能让她一直跟著吗?他没有铺子,没有根基,没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他只有一个药箱,一个香囊,一支簪子,和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她跟著我,”他开口,“太苦了。”
沈万霖看著他,忽然笑了。“林郎中,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林九真看著他。
沈万霖摇了摇头。“那丫头,从小就倔。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放弃。”他顿了顿,“她要跟著你,你就是赶,也赶不走。”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站在湖边,望著那片白茫茫的湖面。风吹过来,带著水汽,凉丝丝的。
沈万霖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郎中,我女儿交给你了。”
林九真转过头,看著他。
沈万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信任,有託付,有捨不得,还有別的什么。“別让她受委屈。”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回到木屋的时候,沈清荷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她蹲在地上,把那些黄连一片一片铺在竹匾上,摆得很整齐,间距都一样。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头髮用一根木簪子別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林郎中,您回来了?”
林九真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你爹明天回扬州。”
沈清荷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回去?”
沈清荷低下头,继续铺药材。“不回。”
林九真看著她。“为什么?”
沈清荷沉默了一会儿。“我爹说,让我跟著您。”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把最后一片黄连摆好,又拿起旁边的黄芪,一片一片地铺。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姑娘。”他开口。
“嗯?”
“跟著我,很苦的。”
沈清荷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著他。“我知道。”
“你不怕?”
沈清荷想了想。“怕。可跟著您,比在家里安心。”
林九真愣住了。
沈清荷低下头,声音很轻。“在家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您在哪儿,不知道您好不好,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可跟著您,我至少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
林九真看著她。她的耳朵尖红了,手指在黄芪片上慢慢摩挲著。
“知道什么?”他问。
沈清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知道您在。”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阳光照在她脸上,照著她亮亮的眼睛,照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林九真看著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不是心疼,不是感激,是別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好。”他说。
沈清荷愣了一下。“好什么?”
“跟著我。”
沈清荷看著他,眼眶红了。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阳光还暖。
第二天一早,沈万霖走了。
船停在岸边,刘伯把行李搬上去。沈万霖站在船头,看著岛上的木屋,看著那些整整齐齐的药田,看著站在岸边的沈清荷。他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丫头,好好跟著林郎中。”
沈清荷站在岸边,眼眶红红的,可忍著没哭。“知道了,爹。”
沈万霖又看向林九真。“林郎中,保重。”
林九真点了点头。“沈老板保重。”
船慢慢离岸。沈万霖站在船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沈清荷站在岸边,一直望著那个方向,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她的衣角飘起来,头髮也被吹散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望著湖面。
林九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你爹会没事的。”
沈清荷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望著湖面。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的水面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过了很久,沈清荷忽然开口。“林郎中。”
“嗯?”
“我爹走的时候,跟您说什么了?”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让我別让你受委屈。”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尽说这些。”
她转身往岛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郎中,您不会让我受委屈的,对吧?”
林九真看著她。她站在晨光里,头髮被风吹乱了,脸上还有没擦乾的泪痕。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信任,有依赖。
“不会。”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她转过身,继续往岛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郎中,您说咱们什么时候去杭州?”
林九真想了想。“过几天。等大家都准备好了。”
沈清荷点了点头。“那我得抓紧把药材晒好。杭州的药王会,听说来了好多厉害的大夫,不能给咱们济世堂丟人。”
她转身跑了,跑得很快,衣角在风里飘著。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岛上很忙。
沈清荷把药材全翻出来晒了一遍,又收好装袋,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郑森帮忙打下手,累得直喘气,可一句怨言都没有。小柱子把船擦了一遍又一遍,说要去杭州了,不能让船看著太寒磣。李进忠和阿福在练刀,刀光在阳光下闪来闪去,叮叮噹噹的。老周头去岸上买粮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篮子鸡蛋,说给沈姑娘补补身子。
林九真坐在门槛上,翻著那本《本草纲目》。翻著翻著,就走神了。他想起沈万霖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想起他说的“我女儿交给你了”,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时手上厚厚的茧子。那是做了一辈子生意的手,算帐的手,拨算盘的手,签契约的手。他把女儿交给自己,用那双手,轻轻地拍了一下。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湖边。湖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摆著尾巴,一点都不怕人。
沈清荷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林郎中,您看什么呢?”
林九真指了指水里的鱼。“看它们。”
沈清荷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它们游得真自在。”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指尖碰到水草,滑溜溜的。小鱼游过来,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游走了。
沈清荷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林郎中,您说鱼有烦恼吗?”
林九真想了想。“应该有吧。找吃的,躲大鱼,找地方生小鱼。”
沈清荷笑了。“那和人也没什么区別。”
林九真看著她。“你觉得人和鱼一样?”
沈清荷想了想。“不一样。鱼不会想明天的事。”
林九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沈清荷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林郎中,您笑起来真好看。”
林九真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看水里的鱼。
沈清荷蹲在旁边,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她的头髮飘起来,拂过他的手臂。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躲开。两人就那样蹲著,看著水里的鱼,听著风吹芦苇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荷忽然开口。“林郎中,到了杭州,我要是给您丟人了怎么办?”
林九真看著她。“丟什么人?”
“药王会上。那么多厉害的大夫,我一个姑娘家,万一说错了,万一治错了……”
“不会。”林九真打断她。
沈清荷看著他。“您怎么知道?”
林九真看著她。“因为你是沈清荷。”
沈清荷愣住了。她看著林九真,眼眶红了,可嘴角弯著。“您这是夸我呢?”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往岛上走。
沈清荷蹲在湖边,望著他的背影,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晚上,大家都睡了。林九真坐在门口,望著湖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水面银白一片。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唱歌。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放在手心里。浅青色的缎面,绣著几片竹叶。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很匀,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把香囊洗乾净了,又熨平了,叠得整整齐齐,还带著淡淡的皂角味。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忽然想起她说的话。“在家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您在哪儿,不知道您好不好,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可跟著您,我至少知道您在。”
他把香囊收回去,又从怀里掏出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得模糊。可他还带著,一直带著。他想起刘采女,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好人一生平安。”
好人。他把簪子也收回去,和香囊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月光照进来,照在沈清荷脸上。她睡著了,蜷缩在被子里,头髮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做梦。林九真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
外面,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月亮升到最高处,照得整个湖面银白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