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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论医

    论医会那天,院子里比献方会时更挤。天刚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各地来的郎中三五成群地往里走,有的背著药箱,有的夹著书,有的空著手只带一张嘴。说话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沈清荷跟在林九真后面,手里攥著那本医书,攥得很紧。她昨天一夜没睡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可眼睛亮亮的,像太湖早晨的水面。献方会的事让她在药王会上有了名气,走在路上,不时有人看她一眼,小声说“就是那个姑娘”“扬州的”“方子入了典”。她的脸红了,低著头,跟著林九真往里走。
    郑森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是沈清荷昨晚替他改的,袖子还是长了一点,挽了一圈。他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郎中,小声问小柱子:“小柱子哥,这些人都是大夫?”
    小柱子点了点头。“嗯。”
    “那他们谁的医术最厉害?”
    小柱子想了想。“当然是奉御。”
    郑森看了林九真一眼,又看了看前面那些白髮苍苍的老者,將信將疑地“哦”了一声。小柱子没再理他。
    论医会的地方在院子最里面,是一间大厅,能容下几百人。厅里摆著一排排长凳,前面搭了个台子,台上放著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方一帖坐在最中间,旁边是那四个老前辈。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后面还站著好几排。
    林九真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沈清荷坐在他旁边,郑森坐在沈清荷旁边,小柱子和李进忠站在后面。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走上台,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请方一帖讲话。方一帖站起来,台下安静了。
    “诸位,今年的论医会,咱们討论一个病。”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著一行字,字很大,连后面的人都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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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建时疫。”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
    “福建?那边不是一直有疫情吗?”
    “听说死了好多人。”
    “官府不管吗?”
    方一帖抬起手,台下又安静了。“这个病,从去年秋天开始,先在泉州,后到福州,现在漳州、汀州都有了。症状是发热、咳嗽、胸闷、咯血,病程很快,快则三五天,慢则七八天,十有九死。”
    他环顾四周。“在座的诸位,有从福建来的吗?”
    几个人站起来。一个中年汉子,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著不像郎中,倒像个庄稼汉。他操著浓重的闽南口音,说话慢吞吞的。“小的从泉州来。我们那边,光一个村子就死了几十个。县衙的人来看过,说是时疫,可谁也不知道怎么治。”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起来,穿著长衫,戴著眼镜。“我从福州来。城里死了几百个,棺材铺的木头都卖光了。有钱的往外跑,没钱的在家等死。官府贴了告示,说让大家不要慌,可什么药都没发。”
    又一个老者站起来,鬚髮花白,拄著拐杖。“我从漳州来。我们那边,山里的村子死得更惨。路封了,不让进出,可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等官府的人到了,已经死了大半。”
    台下越来越安静。那些议论声没了,说话声没了,只剩下那几个人断断续续的讲述。沈清荷坐在林九真旁边,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郑森低著头,不说话。他爹在福建,他娘在福建,他的家在福建。
    方一帖开口了。“这个病,谁能治?”
    台下没有人说话。
    方一帖又问了一遍。“谁能治?”
    还是没有人说话。
    方一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林九真身上。“林郎中,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看过来。林九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清荷看著他,手心全是汗。郑森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林九真站起来。
    “能治。”他说。
    台下轰地一声炸开了。
    “能治?他说能治?”
    “他谁啊?”
    “林郎中?没听过。”
    方一帖抬起手,台下慢慢安静了。“林郎中,说说你的法子。”
    林九真往前走了一步。“这个病,不是不能治。是没有找到对的法子。”
    有人冷笑。“说得轻巧。福建那么多大夫都治不了,你凭什么说能治?”
    林九真看著那个人。“你治过吗?”
    那人愣住了。“我……”
    “你没治过,怎么知道治不了?”
    那人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九真转过身,看著台下的人。“这个病,症状是发热、咳嗽、胸闷、咯血。从症状看,像是肺热,可用清热药,越用越重。为什么?因为病根不在肺。”
    台下安静了。
    “病根在脾。脾主运化,运化失常,湿气內生。湿郁化热,上犯於肺,所以咳嗽、胸闷。热伤肺络,所以咯血。治这个病,不能只清肺热,要健脾化湿。湿去热孤,病就好了。”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那几个从福建来的郎中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方一帖看著他。“你有方子?”
    林九真点了点头。“有。”
    他走到台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方子。藿香、佩兰、苍朮、厚朴、半夏、茯苓、陈皮、甘草。他写完,把纸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
    “藿香正气散?”有人认出来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加减。”
    “加减?就这个?”那人语气里满是不信,“藿香正气散治风寒湿滯,谁不知道?可福建那个病,我们试过,没用。”
    林九真看著他。“你们怎么用的?”
    那人想了想。“藿香、苍朮、厚朴、半夏……跟您这个差不多。”
    “剂量呢?”
    那人愣了一下。“剂量?按古方来的。”
    林九真摇了摇头。“古方的剂量,不够。这个病,湿气重,药轻了,压不住。藿香要用到五钱,苍朮四钱,厚朴三钱,半夏三钱。茯苓、陈皮、甘草各两钱。还要加一味药。”
    “什么药?”
    “薏苡仁。一两。”
    台下又炸开了。“一两薏苡仁?那东西也能治病?”
    林九真看著那些人。“薏苡仁健脾渗湿,能治肺痈。这个病,脾湿犯肺,肺都快烂了,不用薏苡仁,用什么?”
    台下安静了。方一帖看著那张方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台下又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將信將疑。方一帖站起来,看著那些人。“这个病,谁有更好的法子?”
    没有人说话。
    “那就试试林郎中的方子。”方一帖说,“福建那边,谁愿意去?”
    那几个从福建来的郎中面面相覷。泉州那个中年汉子站起来。“小的愿意。”福州那个年轻人也站起来。“我也愿意。”漳州那个老者拄著拐杖站起来。“老夫老了,走不动。可老夫可以把方子带回去,让徒弟们试。”
    方一帖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林九真。“林郎中,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九真想了想。“这个病,光靠药不行。得隔离。”
    台下又安静了。
    “隔离?”有人问,“什么意思?”
    林九真看著那些人。“病人和健康的人分开住。病人的衣物、用具,要用开水烫过。接触病人的人,要用布蒙住口鼻。病人的痰、血,要用石灰盖住,再埋掉。”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
    “这算什么治法?”
    “没听说过。”
    “荒唐!”
    方一帖抬起手,台下慢慢安静了。他看著林九真。“这些法子,你用过?”
    林九真点了点头。“用过。在扬州,治过时疫。靠这个法子,救了二十几个人。”
    台下安静了。那些议论声没了,说话声没了,只剩下方一帖的声音。“那就按林郎中的法子办。”
    他站起来,看著台下的人。“诸位,医者仁心。福建的百姓在受苦,咱们不能坐视不管。林郎中的方子,愿意试的,拿去试。他的法子,愿意用的,拿去用。能救一个,是一个。”
    台下没有人说话。可很多人站了起来,朝林九真拱手。
    林九真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陈天华,想起那本笔记,想起最后一页那句话。来这一趟,值了。他也觉得值了。
    从大厅出来,沈清荷一直没说话。她走在林九真旁边,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郑森跟在后面,也不说话。
    走到门口,沈清荷忽然停下来。“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她。“嗯?”
    “您那个方子,真的能治福建的时疫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沈清荷愣了一下。“那您……”
    “可总得试试。”林九真说,“不试,怎么知道?”
    沈清荷看著他,眼眶红了。可她笑了。“您说得对。”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郎中,您要去福建吗?”
    林九真想了想。“可能吧。”
    沈清荷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慢慢摩挲著。“那我跟您去。”
    林九真看著她。“你不怕?”
    沈清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怕。”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抿著的嘴唇,看著她被风吹乱的头髮。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什么仙师,不是什么奉御,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一个人,一个愿意跟著他的人。
    “好。”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太湖早晨的水面。
    远处,方一帖站在门口,看著他们。他的嘴角弯著,像是在笑。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医庐。桌上放著那个匣子,空了。笔记被林九真带走了。他坐在石椅上,摘了几片薄荷叶子,揉碎了,放在鼻尖闻了闻。
    薄荷的香味,清清凉凉的。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陈天华的年轻人,也是这样坐在对面,说“来这一趟,值了”。值了。他也觉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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