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下来
兴元五年,夏。盛紘五十大寿过去三个月了。
这一日,皇帝赵宗全把他召进宫去。
御书房里,只有君臣二人。茶香裊裊,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头髮躁。
赵宗全没说话,只是慢慢喝著茶。
盛紘也没说话,在一边俯首。
过了好一会儿,赵宗全才开口。
“盛卿,你那个大儿子,今年多大了?”
盛紘抬起头。
“回陛下,长柏今年二十有七。”
赵宗全点点头。
“二十七了。朕二十七的时候,还在禹州种麦子呢。”
他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
“顾廷燁那小子,和长柏差不多,如今是忠武侯了。”
盛紘低著头,没接话。
赵宗全放下茶盏,看著他。
“盛卿,你那些火器,真的很厉害,好东西。往后打仗,就靠它们了。”
盛紘叩首。
“臣不敢居功。都是匠人们的功劳。”
赵宗全笑了。
“你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盛紘。
外头的太阳很烈,晒得地上一片白花花的光。
“朕听说,你最近在看兵书?”
盛紘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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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臣閒来无事,隨便翻翻。”
赵宗全回过头,看著他。
“看兵书做什么?还想打仗?”
盛紘摇摇头。
“臣老了。打仗是年轻人的事。”
赵宗全点点头。
“是啊,年轻人的事。”
他走回来,在盛紘面前站定。
“盛卿,你跟朕说实话。”
盛紘抬起头。
“陛下请问。”
赵宗全看著他,目光沉沉的。
“你那两个儿子,你觉得怎么样?”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长柏稳重,能独当一面。长枫活泛,脑子快,可还欠些磨礪。”
赵宗全点点头。
“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
“可朝中那些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看见你,看不见你儿子。”
盛紘低著头,没说话。
赵宗全嘆了口气。
“盛卿,朕有时候想,你要是没那么能干,该多好。”
盛紘抬起头,看著他。
赵宗全笑了。
“可你要真没那么能干,朕也不会有今天。”
他走回御案后头,坐下。
“行了,你回去吧。外头热,別晒著。”
盛紘叩首。
“臣告退。”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正要转身,赵宗全忽然开口。
“盛卿。”
盛紘停住。
赵宗全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不小了,不用那么劳累,適当休息休息。”
盛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
他退出御书房,走出宫门。
外头的太阳很烈,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站在宫门口,看著那明晃晃的日头,忽然笑了。
齐秀才迎上来,给他撑伞。
“公爷,陛下说什么了?”
盛紘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家常。”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齐秀才不敢再问。
马车轔轔地走著,过了好久,盛紘忽然开口。
“齐秀才。”
“在。”
“回头把我书房里那些奏章,都收了吧。”
齐秀才愣住了。
“公爷,您……”
盛紘睁开眼,看著他。
“我想要退下来了。”
那天晚上,盛紘把长柏、长枫叫到书房。
父子三人对坐著,灯烛通明。
盛紘把白日进宫的事说了,没说细节,只说陛下问了问他们的情况。
长柏听著,没说话。
长枫忍不住问:“爹,陛下这是……”
盛紘摆摆手。
“没什么。就是隨便问问。”
他看著两个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往后,朝中的事,我就不管了。”
长枫急了。
“爹,您怎么能不管?您可是……”
盛紘看著他。
“可是什么?”
长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盛紘转过头,看著长柏。
“你怎么说?”
长柏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听爹的。”
盛紘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月亮。
“你们记住一句话。”
长柏长枫站起来,听著。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往上爬,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他转过身,看著两个儿子。
“去吧。好好准备。往后,就看你们的了。”
兴元五年,八月。
盛紘上书,请辞太师、同平章军国等重事。
奏摺写得很简单,就说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请陛下恩准荣养。
皇帝准奏,加赐黄金万两,良田万顷。
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功成身退,有人说他是以退为进,有人说什么都不说,只是冷眼看著。
盛紘一概不理。
退朝那日,他出宫的时候,遇见了顾廷燁。
顾廷燁拦住他,压低声音问:“公爷,您这是做什么?”
盛紘看著他,笑著说道。
“顾侯,你好好干。往后,大宋的江山,靠你们了。”
顾廷燁愣住了。
盛紘拍拍他的肩,上了马车,走了。
从那天起,盛紘真的不问朝政了。
每天早上,他起得比鸡还早。天刚蒙蒙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打完拳,去夫人们那边吃早饭。
上午,他去书房看书。看的不是奏章,是閒书。话本、游记、杂记——什么都有。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了,接著看。
中午,去正院吃饭。王氏有时候嘮叨,说他不该辞官,说太可惜了。他听著,也不辩,只是笑笑。
下午,去林棲阁坐坐。林噙霜老了,可还是那个林噙霜。见了他,软软地靠过来,说些閒话。说的都是孩子们的事——墨兰在东宫好不好,外孙读书爭不爭气,长枫在枢密院办没办砸事。他听著,嗯嗯地应著,偶尔插一两句。
傍晚,去刘小蝶那边转转。沁兰大了,围著他问东问西。他一一答著,心里头软软的。
兴元六年,他开始学新东西。
第一样,是古代兵法。
他把能找到的兵书都翻出来,一本一本看。《孙子兵法》《吴子》《六韜》《三略》——有些是读过的,有些是没读过的。他看著,琢磨著,在纸上写写画画。
长柏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画舆图。
“爹,您画这个做什么?”
他头也不抬。
“琢磨琢磨。閒著也是閒著。”
长柏凑过去看。
看了半天,他忽然开口。
“爹,您这打法,儿子都想不到。”
盛紘抬起头,看著他。
“那你就好好想。”
长柏点点头。
第二样,是刀法。
他把顾廷燁请来,让顾廷燁教他。
顾廷燁愣了愣。
“公爷,您都五十二了,学这个做什么?”
盛紘笑了。
“学学怎么了?强身健体。”
顾廷燁也笑了,教了他几招简单的。
他学得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第三样,是枪法。
这回是一枪法名家教的。
他教盛紘最基础的几招——刺、挑、拨、扫。盛紘学得慢,可认真。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练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第四样,是棍法。
这回是棍法名家教的。
他教盛紘一套简单的棍法,一共十二式。盛紘学了三个月,总算学会了。
那天,他在院子里练了一遍,练完,沁兰鼓掌。
“爹爹好厉害!”
他收了棍,看著女儿,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