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威尼斯战役三
兴威四十五年(1393年)初夏,地中海的风裹挟著浓重的咸腥气息,裹挟著细碎的浪花,一遍遍掠过塔尔图斯港的码头。港区內桅杆林立,炊烟裊裊,海风捲起岸边的沙尘,拂过往来行人的衣角,带著独属於夏日的燥热与海的苍凉。
青龙舰队二十四艘战舰列著整齐的阵型,依次驶出港口,钢铁舰身破开碧蓝的海水,舰上蒸汽机轰鸣作响,浑厚的声响震彻天际,惊起成群的海鸥。
雪白的鸥鸟扑棱著翅膀,在舰队上空盘旋嘶鸣,而后仓皇飞向远方,只留下海面被舰首划出的道道白色水痕,久久不散。
码头上人头攒动,岳翻江站在人群最前方,身姿挺拔,目光沉沉地望著那支由钢铁与蒸汽铸就的舰队,缓缓驶向蔚蓝深海,直至彻底消失在海天线尽头,他依旧佇立原地,双唇紧抿,久久未曾言语,海风掀动他的衣摆,也吹不散他眼底的复杂心绪。
岳山快步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大哥,咱们不跟著舰队一同前去吗?”
岳翻江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岳山,神色平静,语气篤定:“跟著去?那是真刀真枪的海战,不是寻常商船收帐。咱们那几艘小船,论火力论防护,上去也只是添乱,帮不上半点忙。”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岳山的肩膀,转身迈步往城內走去,声音淡淡:“回去收拾妥当,安心等消息便是。”
岳山连忙快步追上去,满脸疑惑地追问:“大哥,咱们等什么消息啊?”
岳翻江没有应声,只是抬眼望向开罗的方向,目光幽深难测,藏著几分忐忑,又带著几分期许。
他混跡远洋半生,不过一介寻常商人,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竟能传入官家耳中,被帝王留意,这份际遇,是他做梦都未曾奢求过的。
三日后,克里特岛以北六十海里海域。
海面风平浪静,阳光倾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泛著细碎的金光,远处水天相接,一片澄澈。
乐山负手立在青龙號艄楼之上,身著深青色披风,海风猎猎作响,他手持千里镜,目光望向远方,镜中清晰映出十艘威尼斯帆船,正懒洋洋地漂泊在海面上,船帆半收,毫无戒备,宛如一群趴在沙滩晒太阳的海豹,愜意又鬆懈。
“都督,威尼斯船队毫无防备,至今还未发现咱们的踪跡。”副將快步走到乐山身侧,压低声音稟报,语气带著几分篤定。
“不急。”乐山缓缓放下千里镜,神色淡然,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沉稳,“让他们再安稳片刻,不必急於发难。传令下去——两翼包抄合围,青龙號居中压阵,全程保持一千五百米距离,稳步推进。”
传令兵迅速挥动令旗,各色旗语在甲板上翻飞,精准传递著军令。
十五艘虬龙號即刻行动,如矫健的猎犬般朝著两侧海域疾速散开,蒸汽机喷吐著滚滚浓烟,在海面上划出六道清晰的白色航跡,气势如虹。
六艘应龙號紧紧尾隨在青龙號身后,舰队保持著整齐的品字阵型,缓缓逼近威尼斯船队。
威尼斯船队的瞭望手,是个面色稚嫩的年轻见习水手,他百无聊赖地趴在桅盘上,眯眼望向远方,起初只当是寻常海雾,待看清那片喷著浓烟、疾速驶来的庞大战舰时,猛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烈日晃眼產生了幻觉。
那些舰船不见半片船帆,却能喷吐黑烟,航速更是远超世间所有帆船,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痛感让他齜牙咧嘴,瞬间清醒过来,当即疯了一般扑向桅边的警钟,双手攥紧钟锤,拼命敲击。
“鐺!鐺!鐺!”
悽厉的警钟声响彻海面,瞬间打破了海面的平静,十艘威尼斯帆船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船长衣衫不整,衬衫只套了一只袖子,便慌慌张张从舱房里衝出来,顺著瞭望手指的方向望去,当看到远处那支钢铁舰队时,他猛地瞪大双眼,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半生闯荡海域,经歷过比萨的热那亚海战,见过土耳其人的桨帆船,可眼前这些舰船,喷著黑烟的高耸烟囱、不见船帆却劈波斩浪的钢铁船身,完全顛覆了他对“船”的所有认知,这根本不是他认知里的海上舰船,而是来自异域的钢铁怪物。
“转向!快转向!”他终於回过神,扯著嗓子嘶吼出声,声音因恐惧尖得变了调,“列战斗阵型,主帆全部升起,快!”
可千吨级的帆船体型笨重,转向极为迟缓,主桅杆上的船帆刚升到一半,便被海风颳得哗啦作响,根本无法快速成型。
水手们像无头苍蝇一般在甲板上乱窜,有人慌乱地去取刀剑,有人手脚並用地搬挪炮弹,还有人直接跪倒在甲板上,抱著圣母玛利亚的雕像拼命祈祷,嘴里念念有词,双眼却死死盯著越来越近、喷吐浓烟的舰队,恐惧早已爬满整张脸庞。
这些舰船没有船桨,也没有船帆,到底是如何在海面疾驰的?
这个疑问像毒蛇一般,死死钻进每个威尼斯人的脑子里,这份未知的恐惧,远比炮火本身更让人胆寒,击溃著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都督,敌舰已进入一千二百米射程之內!”测距手紧盯测距仪,高声向乐山稟报战况。
乐山神色平静,轻轻挥了挥手,语气淡然无波:“主炮,齐射。”
“主炮齐射!”传令声层层传递,下一秒,青龙號下层甲板的三十门一百六十毫米神龙大將军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炽烈火焰在海面上连成一条蜿蜒火龙,浓密的硝烟瞬间笼罩了青龙號右舷,刺鼻的火药味瀰漫在空气中。
三十发爆破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划过海面,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地中海的寧静,那是威尼斯人这辈子听过最恐怖的声响。
以往热那亚人的石弹袭来,不过是呼呼的风声,可此刻的尖啸,刺耳得撕裂耳膜,像是从世界尽头传来的死神召唤,直直钻进脑子里、骨头缝里,让所有人本能地捂住耳朵,蜷缩身体,浑身发抖。
第一轮齐射,六发炮弹精准命中目標。
威尼斯那艘千吨巨舰的艏楼被一发炮弹狠狠击中,不是寻常的撞击,而是直接被暴力撕碎。
剧烈的爆炸掀飞了整个上层建筑,木屑、碎肉、残骸漫天纷飞,瞭望手站在桅盘里,眼睁睁看著下方艏楼像纸糊一般轰然炸开,十几个同伴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消失在火光之中。
他双腿一软,顺著桅杆狼狈滑下,重重落在帆布上,又滚落到甲板上,爬起来便疯跑,根本不知道该逃往何处,只是凭著求生的本能,想要逃离这片地狱。
第二发炮弹精准击中舰船水线附近,没有传来熟悉的木板碎裂闷响,而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船壳瞬间被撕开一个三米见方的巨大破洞,海水不是缓缓渗入,而是像瀑布般疯狂灌入船舱。
附近的几个水手直接被汹涌水浪衝倒,爬起来时满脸都是绝望,他们见过船只漏水,却从未见过船体被如此粗暴地撕开大洞。
第三发炮弹狠狠砸在主桅杆根部,四十米高的主桅杆轰然倒塌,厚重的帆布与绳索像巨网般砸落下来,一个水手被主帆死死罩在其中,拼命挣扎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帆布底下发出闷闷的哭喊。
同伴试图上前施救,却被倒塌的桅杆砸断双腿,抱著断腿在甲板上疯狂打滚,悽厉的惨叫惨不忍睹。
威尼斯圣马可商会的船队阵型彻底溃散,乱作一团。
有的船只拼命试图转向逃跑,可舵手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船只歪歪扭扭,根本无法掌控方向;有的船只慌乱开炮还击,炮手手抖得连火绳都点不著,好不容易点燃引信,炮弹却落在青龙號前方两百米的海面上,只激起一束无用的水柱,毫无杀伤力。
“那……那到底有多远?”一个威尼斯炮手瘫坐在甲板上,望著远处纹丝不动的青龙舰队,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至少一千米……”旁边的副船长脸色惨白,声音飘得不成调,“他们的炮弹,竟能从一千米外精准打过来……”
“哦,上帝啊,您在哪里,救救您迷失的羔羊吧……”有人对著天空哭喊祈祷,可他们不知道,此刻他们口中的上帝,远在开罗深宫,根本无暇顾及这片海域的绝境。
眾人面如死灰,无人再接话。
一千米的射程,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距离,威尼斯舰船装备的火炮,最远射程不过四百米,四百米开外,便是他们眼中老天爷的射程,可如今,他们连敌人的边都摸不著,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左满舵,第二轮齐射,准备。”乐山的声音依旧平静,淡然得像是在念一份寻常菜单,无半分情绪起伏。
青龙號轻盈转向,將左舷火炮尽数对准敌舰,没过多久,三十发爆破弹再次呼啸而出,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飞向威尼斯船队。
这一轮齐射,七发炮弹精准命中,战局彻底一边倒。
一艘威尼斯武装商船被炮弹拦腰炸断,不是简单打穿,而是直接被炸成两截,船身从中间裂开,艏艉两头高高翘起,海水从断裂处汹涌灌入。
水手们像下饺子一般纷纷跳进海里,有人紧抓著十字架,有人在海水中拼命扑腾,却不知该逃往何处——自己的船只正在沉没,友舰自顾不暇,远处的钢铁怪兽依旧喷著黑烟,静静佇立,宛如死神。
另一艘舰船尾部中弹,船舵直接被炸得粉碎,彻底报废。
船长衝下舱室查看,回来时面如死灰,船舵不是损坏,而是彻底消失,船只只能在原地疯狂打转,像个瞎眼的困兽,沦为活靶子,毫无反抗之力。
绝望笼罩著每一个威尼斯人,终於,有人颤抖著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打……打白旗吧,投降,我们投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