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露丝
第98章 露丝洛兰森林深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空气中瀰漫著腐殖质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不安的腥甜。
一名人类冒险者正没命地狂奔，皮甲被沿途的荆棘刮出道道口子，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他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就在不久前，他和他的小队还抱著侥倖心理，一边摸索著深入，一边低声谈论著这次“搜救”可能带来的丰厚收穫。
协会的奖励、森林里无主的装备、或许还能捡到教会骑士老爷们遗落的宝贝————
队长的声音尤其兴奋，仿佛已经听到口袋的金幣在叮噹作响。
然后，那个“东西”就出现了。
仿佛是从最浓的阴影里直接渗出来的一样。一个照面，真的只是一个照面！剑光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队长的畅谈声戛然而止，那颗还在幻想未来的头颅，就这么突兀地飞了起来，脸上甚至还残留著一丝未散的笑意。
热血喷溅在苔蘚上的声音，沉闷得可怕。
剩下两名队友，一个手持盾牌的战士，一个刚刚举起长弓的游侠，甚至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紧隨而至的、同样迅捷冷酷的剑光撕碎了防御，终结了生命。
而他，这个队伍里唯一的游荡者，或许是因为职业带来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过敏直觉，也或许单纯是被队长瞬间毙命的景象嚇破了胆。
总之在那一刻，他没有选择战斗或援救，而是將全部潜力灌注於双腿逃！
头也不回地逃！將队友临终的闷哼和肉体倒地的声响远远甩在身后。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多远。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够远了吧？那个怪物————应该追不上来了吧？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带来一丝微弱的侥倖。
突然，他衝刺的步伐僵住了。
不是因为他力竭，而是因为一股异常浓烈的的血腥气味，毫无徵兆地钻入了他的鼻腔。这气味並非来自身后，而是————前方？
他惊骇地转动眼珠，眼角余光只瞥见一抹妖异的、仿佛由凝固血液构成的红光，在昏暗的林间一闪而过。
思维，就此停滯。
咕嚕————
一颗满脸惊愕的头颅滚落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无头的躯体在原地僵立了半秒，才轰然倒下，颈腔中的鲜血涌出，迅速浸湿了脚下深色土壤。
脚步声，沉重而稳定，踏著沾血的落叶走近。
那是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穿著破损却依旧能辨认出制式的鎧甲。
甲冑上原本精美的银色箭头与火焰花纹，此刻被大量喷溅的、新旧不一的暗红色血浆覆盖，几乎看不出原貌。
他手中提著一柄標准制式的骑士长剑，剑身同样沾满粘稠的血跡，正缓缓向下滴落。
单看这身装备，他像极了一位从惨烈战场上归来的教会骑士，或是某位坚守信念直至最后一刻的圣武士。
前提是，忽略掉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丝毫属於人类骑士的坚毅、怜悯或疲惫，只有一片混沌的、纯粹而冰冷的杀意，如同最飢饿的野兽。
而在他握剑的小臂、脖颈鎧甲缝隙处，裸露的皮肤上並非人类的肌肤，而是覆盖著一层粗糙、暗红、仿佛强行嫁接上去的怪异鳞片！
这些鳞片与盔甲的边缘粗暴地嵌合在一起。
他更像一头用人形鎧甲勉强束缚住的由血肉和金属胡乱拼接而成的鳞怪，而非一个曾经的人类。
血色骑士，或许可以暂且这样称呼他，低头看著脚下刚刚停止抽搐的尸体，那双充满杀意的混沌眼眸里，极其罕见地、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我是谁？
我在做什么？
纷乱如同碎片般的思绪，毫无徵兆地衝击著他那早已破碎不堪的意识。记忆的深潭浑浊不堪，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沉浮。
震耳欲聋的巨龙嘶吼，周围同伴们濒死时发出的被利爪和火焰吞噬的悽厉惨叫————
太模糊了，就像隔著一层污浊的血雾。
但此刻，在完成了又一次杀戮，短暂脱离了那冥冥中驱使他行动的“意志”后，一个截然不同的、带著温度的名字碎片，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猛地撞入了他的脑海。
温暖————笑意————仿佛能平息他体內沸腾的暴虐和痛苦的嘶鸣————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古怪声响，残破的嘴唇翕动著，试图从那片虚无的记忆沼泽中，打捞出那个名字的完整音节。他无意识地抬手，覆上冰冷的胸甲。
颈间，一条被血污浸透的细链下，一枚小小的项坠滑了出来。
项坠在透过叶隙的惨澹日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银光。那是一个简化了的、象徵某种神圣火焰的徽记。
而徽记的背面————借著那点微光，他似乎“看”到了，不，是记忆的残片让他“想起”了—一行娟秀的刻字，那是一个名字。
“露————丝————”
乾涩嘶哑、几乎不似人声的音节，终於从他口中挤出。这个名字仿佛带著某种魔力，让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眸出现了短暂的失神，连身上那些狰狞的鳞片似乎都稍微平復了一些。
露丝————
正当他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又熟悉的温暖余韵中时“嗷呜吼——！”
一声扭曲、尖锐、充满了不耐烦与催促意味的嚎叫，陡然从森林更深处传来！
那声音乍听之下，与几日前袭击小镇的那只“疯龙”的嘶吼有几分相似，但却更加短促、尖利，里面似乎还混杂著其他野兽的哀嚎与某种仿佛啃噬骨骼般的摩擦声，显得诡异而扭曲。
这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血色骑士刚刚泛起的一丝人性涟漪。
主人————在催促。
这个念头並非源于思考，而是如同最原始的本能命令，直接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炸响。
不容置疑，不可违抗。
眼中的那一丁点迷茫与追忆瞬间被更加深沉的混沌与暴戾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