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周敬棠想吃鱼了
红星轧钢厂的大门口,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小黑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周宝昌被两个保卫干事一人架著一条胳膊,跟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虚脱了,两只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在小黑屋里那几十分钟,他感觉比一辈子都长。那两个穿制服的嘴里“敌特”、“破坏军工”、“吃枪子儿”几个词来回蹦,直接把他最后一丝胆气给嚇没了,裤襠当场就湿了一大片。
此刻,冷风一灌,那股子尿骚味混著寒气直往鼻子里钻,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两条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滚吧!”
到了大门口,保卫干事嫌恶地一鬆手,周宝昌“噗通”就摔在了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刚想趴在地上乾嚎,一抬头,正对上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的正是他舅舅周敬棠那张阴沉得能拧出水的脸。
“舅!我的亲舅啊!你可算来救我了!”
周宝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鼻涕一把抓,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瘸著腿就往车那边扑。
他哭嚎著拉开后座车门,带著一身的土和骚味,半个身子就要往里钻。
周敬棠坐在车里,胸口堵著一团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脑子里还是许林办公室里的情形,那份被撕碎的合同,李怀德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的狂笑。
所有的屈辱和愤怒,在闻到外甥身上那股尿骚味的瞬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滚下去!”
周敬棠一声暴喝,抬起鋥亮的黑皮鞋,卯足了劲儿,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周宝昌的胸口。
“嘭!”一声闷响。
周宝昌本就腿软,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仰面朝天摔进路边的泥水坑里,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直冒金星。
他彻底懵了。
从小到大,舅舅何曾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舅……你踹我干啥啊舅?”周宝昌捂著剧痛的胸口,坐在泥水里,声音里全是委屈。
周敬棠推开车门,几步衝到他面前,啪啪,就是两个大比兜,然后不过癮又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畜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我周家的脸,今天全让你这个废物给丟尽了!”
“老子养你这么大,你除了在外面惹是生非,还会干什么?就因为你,老子今天被人踩在脚底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周宝昌被骂得缩著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还有脸坐我的车?”周敬棠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自己给我滚回去!从今往后,再敢在外面提我的名字,不需要外人动手,我亲手打断你的狗腿!”
说完,他转身回车,“砰”地一声甩上车门。
司机老吴嚇得一哆嗦,大气不敢出,连忙掛挡起步。
黑色轿车喷出一股尾气,绝尘而去。
“舅!你別丟下我!我再也不敢了,舅——”
周宝昌从泥水里爬起来,在后面边追边哭,很快就被远远甩开,最后只能瘫在路边,嚎啕大哭。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敬棠靠在后座上,闭著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强迫自己冷静,可脑子里那些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许林那小子波澜不惊的脸,李怀德指著他鼻子骂“老王八”时喷出的唾沫星子,还有最后签下“十块钱一吨”时,笔尖划过纸张那屈辱的沙沙声……
一幕一幕,都像刀子一样在他心上剐。
他周敬棠在四九城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硬生生被人从身上剜下一大块肉,连带著脸皮都给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许林……李怀德……”
周敬棠的嘴唇无声地动著,念出这两个名字。
他猛地睁开眼,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十块钱的焦炭……你们也真敢吞啊。”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就不怕这块肉太硬,把你们的满口牙都给崩了?”
他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对著前面的司机吩咐。
“老吴,前面路口,左拐。”
司机老吴从后视镜里看到老板的表情,心里一寒,手都抖了一下,连忙应声:“好的,厂长。”
“去一趟老地方。”周敬棠盯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你去一趟城南,找老严。”
听到“老严”这个名字,司机老吴的后背瞬间就凉了。
老严是什么人,他跟了周敬棠这么多年,心里一清二楚。那是一帮专干脏活的亡命徒,手上不乾净。
看来,厂长这次是真动了杀心了。
“告诉他,”周敬棠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带著某种冰冷的韵律,“就说我有一笔大生意,想跟他谈。”
“让他天黑后,走后门,到我书房来。”
“明白。”老吴的声音都有些乾涩。
周敬棠不再说话,车厢再度陷入沉寂。
他不仅要让轧钢厂的军工任务砸在手里,他还要让许林和李怀德,为今天这份十块钱一吨的合同,付出血的代价。
敢买十块钱的焦炭,那就得用血来买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