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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將官的袖扣

    指挥部东侧的消防通道没上锁。
    陈从寒推开铁门时闻到了暖气。蒸汽裹著铁锈味从管道缝隙漫上来,大衣表层的霜壳碰上热源开始化。冰水顺著领口往下淌,划过锁骨,冰得像有人拿指甲在皮肤上刮。
    走廊的灯是低瓦数白炽灯泡。每隔六米一盏。光线像发了霉的蛋黄涂在墙壁上。
    他在第二盏灯下停了。
    右手伸进內衬口袋,摸出那四张通行证。对著灯泡展开。纸张上的紫红色印章在暖黄灯光下比月光里清楚十倍。
    伊万说那个签名尾巴上往上挑的鉤属於伊万诺夫。整个远东军区只有一个人那么签。
    陈从寒没看签名。他看的是印章下面那行编码。小得像芝麻。月光下根本辨不出来。现在,白炽灯贴脸照著,两个字符从墨渍里浮上来。
    П-2。
    他攥著纸的右手指节收紧了一寸。
    П-1是政治部主任的代码。伊万诺夫。少校。
    П-2是副主任。
    大校。
    少校戴铜质校扣。纯银双头鹰是大校以上的配饰。伊万认错的不是銼口。是主人。
    陈从寒把通行证叠回去。塞进口袋。活扣系死。
    靴底踩在水泥地上没声音。铁钉他磨平了。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橡木门。缝隙里漏出暖光和人声。
    “……私造军火。违反远东军区第十七號令。擅自接触可疑人员。拒绝宪兵督察的合法检查……”
    俄语。中低音。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极重,像在用后槽牙嚼铁钉往外吐。
    不是伊万诺夫。伊万诺夫说话带鼻音,像感冒拖了半年没好。这个声音乾净。亮堂。带一种被反覆训练过的抑扬顿挫。演讲者的嗓子。
    陈从寒把耳朵贴近门缝。
    “……这支所谓的特种侦察连,从建制到行为,完全脱离了组织管控。他们在修道院地下接收来歷不明的工具机,製造违禁弹药。他们用武力將宪兵督察赶出大门,甚至在院墙內部署重机枪对准自己人……”
    陈从寒的后槽牙碰了一下。
    声音换了一口气。语调往上提了三度。
    “列別杰夫同志。我理解您对这名中国军人的私人情感。但政治纪律不容许个人偏好凌驾於组织原则之上。这支部队已经事实上形同军阀武装。如不立即收编或解散,其存在本身就构成对远东军区指挥链的威胁。”
    安静了四秒。
    列別杰夫的声音冒出来。低沉。带著一种旧铸铁被摩擦后的粗糲。
    “尤里大校。你说的这些……有书面材料吗?”
    “当然有。”
    文件夹金属扣弹开的声音。纸页翻动。
    “宪兵督察第三分队巡查报告,编號一七三。附修道院地下室的噪音记录、电力占用数据,以及现场缴获的未列编弹药残片。”
    停了一拍。那个声音降了半度。
    “还有呼玛要塞的战报。”
    笑意。不是真笑。是在棋盘上放下关键子后的鬆弛。
    “战报显示,要塞的毁灭性打击,是由我部提供的精確坐標所促成的。並非任何未经授权的特种部队的个人冒险。”
    陈从寒的右眼眶跳了一下。
    呼玛要塞的一百五十毫米炮弹炸膛那一声,震得他的颅骨到现在还在嗡。大牛的右肩被弹片嵌了三块。老柴头死在落马冰河的冰面上。老赵被四十斤条石压碎了膝盖。
    这些东西,变成了对面那个声音文件夹里的一行字。他的功。
    走廊拐角传来脚步。不是军靴。毡底室內鞋。液体晃荡。
    瓦西里端著铝製茶盘转过弯。壶嘴冒白气。搪瓷杯里是黑色的红茶。
    他看见陈从寒。脚步停了零点三秒。眼珠转了一下。没出声。
    陈从寒靠在墙上。声音比呼出的白雾还淡。
    “站著说话的那个人。左手袖口什么扣子。”
    瓦西里的瞳孔收了一下。
    “银扣。”他的嘴唇咬著字。“右手那边……空的。”
    陈从寒的呼吸停了半拍。右手从內衬口袋里摸出那枚东西。
    双头鹰。纯银。左眼边缘有一道不到一毫米的弧形缺口。缺口的凹槽里塞著灰鸽子队长指缝渗出来的干血。他花了五分钟才一根一根掰开那具尸体的手指。
    袖扣放在茶盘上。搪瓷杯边。银色贴著白色。血跡在暖光里发暗。
    瓦西里低头看了三秒。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两下。然后抬起来。
    他不蠢。修道院走廊变成屠宰场的事情整个营区都传遍了。政治部的吉普车半夜来了又跑的事情他也亲眼看见。
    他什么也没问。
    茶盘端平。转身。毡鞋踩在水泥上。
    橡木门被推开二十厘米。瓦西里的肩膀挤进去。门缝里漏出一股热风,裹著皮革和雪茄菸的气味。然后门合上了。
    陈从寒靠著墙。心跳压在七十五。鲁格p08的握把抵在右侧腰骨。八发达姆弹。手指搁在护圈外侧。
    走廊另一头伊万蹲在拐角。波波沙枪口朝上。两人对视了一下。陈从寒微微摇头。
    门里面安静了。
    搪瓷杯碰木桌。一杯。两杯。三杯。瓦西里的步子绕著桌边移动。
    走到某个位置时,茶壶嘴碰杯沿的声音比前几下尖了半度。快了半拍。那是故意的。
    杯子落桌的同一秒,一个更轻的声音。金属滑过木面。旋转。滚了三分之一圈。停了。
    门里面的空气变了。
    不是安静。是所有人在同一秒屏住呼吸之后產生的真空。
    陈从寒数著。一。二。三。四。
    第五秒。
    那个中低音的声音断了。不是停顿。不是换气。是唱片被人从唱机上猛地拽起来。针头刮过胶面的撕裂。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碰触。指肚碰金属。有人碰了那枚袖扣。
    椅子腿在地板上顿了一声。膝盖撞桌板。那种人在一瞬间失去对肌肉控制的声音。
    列別杰夫的声音出来了。不急。不慢。但质地从旧铸铁变成了砂纸。
    “尤里大校。你的袖口……好像少了一枚扣子。”
    安静。
    “……报告將军同志。”声音回来了。还是那个中低音。但底层多了一根在抖的弦。“今早掛到门把手上了。脱落了。”
    “哦。”列別杰夫的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那这枚,应该物归原主。”
    椅子响了。不是一把。是好几把。有人在扭头。
    “將军同志。”尤里的声音拔高了半调。“我身体有些不適。请容我暂时离开。”
    椅子腿往后拖。靴跟碾地。有人站起来了。
    陈从寒的食指从护圈外侧滑进去。搁在扳机的冷钢上。
    门里传来列別杰夫低沉的两个字。
    “坐下。”
    石子落铁板。
    没有椅子声了。
    “瓦西里。”
    “是,將军。”
    “锁门。”
    铜製旋钮转到底。金属锁芯咬合的声音从门板內侧传出来。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陈从寒把耳朵重新贴上橡木。
    皮革摩擦。手在移动。朝腰间移动。有人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的暗扣。
    嗒。
    弹簧扣。不是苏军制式。苏製图拉列夫枪套的暗扣是磁吸的,解开没声音。
    嗒一声的是日式枪套。
    南部十四式。
    陈从寒把耳朵从门上移开。伊万已经站了起来。波波沙的保险拨到了全自动。走廊尽头,二愣子趴在暗处。三条腿缩著。残耳平贴脑袋。喉咙挤出一声像幼崽溺水前最后的呜咽。
    门里面,列別杰夫又开口了。
    “尤里·谢尔盖耶维奇。”
    全名加父称。
    苏军的会议室里,这种称呼只在两个场合使用。
    授勋。或者葬礼。
    “你腰上那把枪,是標准配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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