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钢爪与钢轨
精钢鉤爪刮在花岗岩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一个。
陈从寒的右耳捕捉到了至少三组不同频率的金属摩擦声。一组沉,两组尖。沉的那个体重最大,每一步的间隔是零点七秒。尖的两个更快,零点四秒一步,像壁虎贴著墙面在爬。
福马林的浓度已经高到了让眼球发涩的程度。苦杏仁味混在里面,甜得发腻,钻进鼻腔往脑仁里拧。
二愣子的三条腿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镇定。是抖到了极限之后的肌肉僵直。黑狗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气泡音,像溺水的幼崽在做最后的挣扎。
“伊万。”陈从寒没回头。声音压到了气管最底部。
“在。”
“楼梯口。两发照明弹。打完带將军们退进会议室。把门焊死。”
“明白。”
伊万的波波沙枪口往下压了十五度。左手从胸前弹匣袋里摸出两枚手搓的镁粉照明管。咬开底部引信帽。
陈从寒蹲了下去。左膝触地。右手的鲁格p08抬起来,枪口对准楼梯口那片浓得像墨汁的黑暗。
虎口的裂缝还在渗血。血顺著握把的防滑纹往下淌,滴在大理石上,和尤里的血混在了一起。
他不在乎。
七发达姆弹。三个目標。每个目標需要精准命中c3到c4颈椎间隙。窗口直径不到两厘米。
够了。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一只没有指甲的手掌伸了出来。五根手指的末端嵌著精钢鉤爪。每根鉤爪长四厘米,弯曲弧度和鹰隼的趾骨一模一样。指缝间渗出蓝黑色的液体,像墨水从坏掉的钢笔尖往外冒。
手掌后面是一截小臂。皮肤呈现出死鱼肚那种惨白。皮下的静脉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像有人往血管里灌了柏油。
然后是脸。
没有表情的脸。瞳孔放大到了虹膜几乎消失的程度。嘴角有一条缝合过的疤痕,从左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舌头被切过。牙齿被拔光了,换成了两排金属桩钉。
胸口绑著三个玻璃安瓿瓶。里面装著黄绿色的液体。
芥子气。
陈从寒的瞳孔缩成了针眼。
第二个从墙面爬出来。身体呈九十度贴在垂直墙壁上。鉤爪扎进石灰层,四肢交替移动的速度比正常人跑步还快。
第三个最大。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脊椎隆起的稜线把后背的皮肤顶成了一道山脊。它的右手拖著一截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著一个铁笼的碎片。
笼子是从一楼被它自己撞碎的。
“照明。”陈从寒吐出两个字。
伊万把镁粉管往楼梯口扔了下去。
白光炸开。
三千度的镁粉燃烧把楼梯间照成了正午。三个死士的瞳孔没有任何收缩反应。光感神经也被切断了。
但陈从寒要的不是让它们瞎。
他要的是看清颈椎。
白光映照下,三个死士的脖颈完整暴露。c3到c4的间隙在皮肤表面对应的位置,是喉结下方两指宽。那个位置的肌肉最薄。
鲁格p08的准星锁住了墙面上那个九十度贴壁的死士。它的脖子因为仰头攀爬而完全伸展,颈椎间隙被拉到了最大。
窗口。
食指压完最后行程。
枪响。达姆弹出膛的瞬间,后坐力从虎口的裂缝里挤出一股新的血。
子弹钻进死士的后颈。铅芯在脊髓管道里炸开四瓣,把c4颈椎绞成了粉末。
死士的四肢同时失去信號。鉤爪从墙面脱落。整个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从三米高的墙壁上砸下来,后脑勺磕在台阶稜角上。蓝黑色的液体飞溅了半面墙。
身后传来一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的惊呼。是那个矮胖参谋。
陈从寒没理他。枪口平移。锁住正面那个最大的死士。
它没停。看见同伴倒地,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看一眼。铁链拖在身后哗啦响著,两步並作一步衝上台阶。鉤爪刨进大理石,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犁出白色的沟痕。
距离八米。六米。四米。
陈从寒扣了第二枪。
达姆弹从正面击中死士的喉结下方。弹头在颈椎骨缝里翻滚炸裂,把整个脖子从內部搅烂了。但惯性驱动著一百公斤的躯体继续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铁链甩出去,抽在走廊的墙壁上。石灰块簌簌往下掉。
最后一个。
胸口绑著芥子气的那个。
它没有往楼梯上冲。它蹲在楼梯拐角,两只鉤爪抱著自己的胸口。手指扣在安瓿瓶的玻璃表面上,隨时准备捏碎。
它在等。
等陈从寒开枪打它的身体。让达姆弹的衝击力替它完成引爆。
陈从寒的食指从扳机上鬆开了。
鲁格p08打不了。任何击中躯干的子弹都会震碎那三瓶芥子气。在这个封闭的走廊里,所有人都会死。
“二愣子。”
黑狗的残耳动了一下。
陈从寒把鲁格p08插回腰间。右手抽出三棱军刺。
他朝楼梯口走了过去。
二愣子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三条腿踩在大理石上,爪子的声音比猫还轻。
死士的瞳孔对准了他。没有情绪的。像两颗玻璃珠嵌在头骨里。它的手指在安瓿瓶上又收紧了一分。
三米。
两米。
陈从寒闻到了它身上的味道。不是福马林。是更深层的东西。是活人的肌肉在化学药剂里浸泡了几个月之后,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那种甜臭。像醃製到一半被扔掉的咸肉。
一米半。
死士的手指开始用力了。安瓿瓶的玻璃表面出现了一条头髮丝般的裂纹。
陈从寒的左手从大衣里伸了出来。手指抓著一团布。那是他从尤里將官大衣上撕下来的一截袖子。布料里裹著那枚纯银双头鹰袖扣。
他把布团朝死士的脸扔了过去。
死士的视觉神经还在。眼球本能地跟踪了飞来的物体。头偏了两度。
二愣子从侧面扑出去。不是咬手。是咬脚踝。三条腿的黑狗整个身体横过来,死死咬住死士的跟腱。一百二十磅的咬合力把跟腱从骨头上撕了下来。
死士往前栽。手从胸口脱开了半寸。
半寸够了。
陈从寒的右手把三棱军刺从下往上捅进了死士的下頜。刃尖从口腔穿过,抵住了寰椎和枢椎之间的缝隙。然后他拧了一下。
螺旋刃面在骨缝里绞碎了延髓。
死士的身体定住了。像被拔掉电源的机械。手指还保持著扣在安瓿瓶上的姿势,但力量已经归零。
陈从寒左手探过去。一根一根掰开那些嵌著鉤爪的手指。把三瓶芥子气完整地取了下来。
玻璃上那条裂纹离碎裂还差零点五毫米。
他把安瓿瓶搁在台阶上。站直了。
军刺从下頜底部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截蓝黑色的脊髓组织,掛在刃口上晃了两下才掉到地上。
走廊里没人出声。
列別杰夫站在会议室门口。老將军的脸像是被人用凿子重新刻了一遍。
“福马林。”陈从寒把军刺在死士的衣服上擦了两下。“一楼还有。让你的人穿防化服下去清理。芥子气交给化学兵处理。谁徒手碰了我割谁的手。”
他没等回答。
鲁格p08弹匣里还剩五发。虎口的血已经凝了。左臂隱隱发酸,但能动。
陈从寒走到瓦西里面前。
“二楼那把莫辛纳甘。pe四倍镜。五十发达姆弹。再给我一箱反坦克手雷。”
瓦西里眨了一下眼。“军械库的钥匙在后勤参谋身上。”
“不需要钥匙。”
陈从寒朝趴在走廊深处、还在乾呕的矮胖参谋看了一眼。参谋的手抖著,把一串黄铜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扔在地上。
陈从寒捡起钥匙。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通讯室的门。里面的电台兵嚇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接修道院。加密频道,三號码。”
电台兵的手指哆嗦著拨动旋钮。三十秒后,苏青的声音从电流噪音里钻了出来。嗓子哑的。像熬了两天两夜没睡。
“大牛的毒伤。”
“术后六小时。清醒了。左肩活动度恢復四成。他非要起来,我把他绑在床上了。”
陈从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痉挛。
“鬆绑。让他带上德什卡和所有阔剑雷。刀疤脸、小泥鰍,能动的全带上。老赵留两个人看著。三小时后,k-23铁轨交叉口集合。”
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的左臂。”
“能扣扳机。”
又是一秒的沉默。
“……明白。”
陈从寒掛断电台。走出通讯室。
二愣子已经从楼梯口回来了。嘴角还掛著跟腱的碎纤维。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陈从寒推开军械库的铁门。冷风从破碎的窗玻璃里灌进来。他挑了五箱苏制rpg-40反坦克手雷,十二枚特种穿甲燃烧弹,两百发7.62毫米復装弹。省掉了波波沙。太重了。带不了多少路。
从武器架上摘下那把加装了pe四倍镜和消音器的莫辛纳甘。拉栓验膛。空的。他把达姆弹一颗一颗压进弹仓。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迴荡。
五十发。每一颗的弹头都被老赵銼平了两毫米,刻著十字沟槽,装著他和苏青用命换来的高纯度发射药。
军械库的角落里扔著一件苏军制式防寒大衣。白色的。雪地偽装用的。他披上了。
走出指挥部的时候,暴风雪正好在停歇的间隙。
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月光像刀刃一样切下来,把雪原照成了惨白色。远处的铁轨在月光下泛著两道银线。一直延伸到天边。
伊万已经在门口等著了。肩上扛著波波沙。脸上的冻伤结了痂,像乾裂的树皮。
“k-23。”陈从寒只说了两个字。
两个人一条狗踏进了雪地。
四个小时后。k-23铁轨交叉口。一辆经过改装的敞篷轨道牵引车在支线上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陈从寒站在车头。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剔骨。左手扶著冰冷的铁栏杆,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大牛蹲在车厢里。独臂扛著德什卡重机枪。左肩的绷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渗出来的血跡在白布上画出深色的地图。
二愣子趴在弹药箱上。三条腿缩著。鼻头朝著两点钟方向。
那个方向,一条喷吐著浓黑烟柱的钢铁巨兽正在风雪里碾过铁轨。“远东之星”號装甲列车。车身上焊著额外的钢板,炮塔的位置架著一挺mg34,枪管在探照灯的光柱里反著寒光。
两条平行铁轨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mg34开火了。
弹雨打在轨道车的钢板上。火星像烟花一样四溅。一颗跳弹擦过陈从寒的右耳,在身后的空气里拖出一声尖啸。
“大牛。”
德什卡重机枪怒吼起来。12.7毫米的弹头把列车上的沙袋工事撕成了碎片。
两车並行。五米。
陈从寒把莫辛纳甘背到身后。右手抓住轨道车边缘的铁栏杆。脚尖踩上挡板。
风速。车速。列车外掛扶梯的间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跳了。
